林曉低頭看著手指上那枚銀戒指，轉了轉，讓那片銀杏葉對準了光線的方向。她抬起頭，看著還沉浸在激動中、眼眶依然泛紅的安宰賢，笑著說：“不過，親愛的安宰賢先生，話說我們是不是應該先告訴彼此家裡，順便見個面呢？”
安宰賢的笑容凝固在了臉上。
他的表情從狂喜到困惑，從困惑到驚恐，從驚恐到一種近乎絕望的茫然，整個轉變過程不超過三秒鐘。他張了張嘴，又合上，又張開，像一條被撈上岸的魚，最終擠出了一句話：“……見面？”
“嗯，見面。”林曉靠在床頭，雙手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看著他，“我爸媽，家長見個面。順便告訴他們我們要結婚了，還有——他們要當爺爺奶奶了。”
安宰賢的表情像是被人用平底鍋拍了一下。他坐在床邊，呆滯地看著前方，目光渙散，嘴裡喃喃地重複著：“見面……爸媽……爺爺奶奶……”
林曉看著他那個魂飛魄散的樣子，忍不住笑出了聲：“你這是什麼表情？又不是讓你上戰場。”
“比上戰場可怕。”安宰賢轉過頭，一臉認真地看著她，語氣裡帶著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恐懼，“曉曉，我害怕。”
“怕什麼？”
安宰賢張了張嘴，想說很多話，但那些話堵在喉嚨裡，像一團亂麻，理不出頭緒。他低下頭，雙手交握在一起，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該怎麼告訴她，他害怕的到底是什麼？
他不是第一次結婚了。也不是第一次見女方父母。上一次，他帶著禮物，穿著得體的西裝，自信滿滿地走進了那個家門。那時候他覺得婚姻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兩個人相愛，得到父母的祝福，然後一起生活，白頭偕老。那時候的他天真得可笑。
但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他面對的不僅僅是“女方的父母”，而是林曉的父母——那兩個在他人生最黑暗的時期，親眼看著自己的女兒因為他而被捲入輿論風暴、被全網辱罵、被記者堵在家門口的人。他們是林曉的父母，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們的女兒因為他承受了什麼樣的傷害。
他害怕的不是“見家長”這件事本身。他害怕的是——如果他們是他，他們一定會討厭死自己。
一個離過婚的男人。一個精神狀態一度崩潰的男人。一個讓自己的女兒被成千上萬的人辱罵過的男人。一個不僅沒能保護好她、反而成為她被攻擊的原因的男人。而現在，這個男人還讓他們女兒未婚先孕了——他甚至還沒來得及正式拜訪他們，就先讓他們女兒懷上了孩子。這在傳統觀念裡，是大大的不敬，是越過了所有應有的禮節和順序。
他有什麼資格站在他們面前，請求他們把女兒交給他？
安宰賢的手指絞在一起，指節發白。他低著頭，聲音悶悶的：“曉曉，你不知道……我每次想到你爸媽，我就會想起兩年前那些事。想起你因為我被罵成那樣，想起記者堵在你家門口，想起你不得不開發佈會澄清那些根本不是事實的事情。那些事都是因我而起的。如果沒有我，你根本不會經歷那些。”
他抬起頭，眼眶有些泛紅：“我是你爸媽的話，我肯定討厭死自己了。一個讓我女兒受過那麼多苦的男人，憑什麼站在我面前說要娶她？而且……”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幾乎是囁嚅著說出了後半句，“而且我還讓你先懷孕了。我連正式的拜訪都還沒做，就先把順序搞亂了。你爸媽肯定會覺得我這個人不靠譜、沒規矩、不懂得尊重長輩……”
他說不下去了，把臉埋進了手掌裡。
林曉看著他縮成一團的樣子，收起了笑容。她伸出手，把他的臉從掌心裡捧起來，強迫他看著自己：“安宰賢，你看著我。”
安宰賢被迫抬起頭，看著她。他的眼眶紅紅的，睫毛上掛著一點溼潤。
“兩年前的事，不是你的錯。”林曉一字一頓地說，“你沒有逼我接下你的案子，你沒有逼我開發佈會，你沒有逼我承受那些罵聲。那是我自己的選擇。我是一個成年人，我能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你聽明白了嗎？”
安宰賢看著她，沒有說話。
“至於懷孕這件事——”林曉的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順序確實亂了。但你以為我爸媽是那種老古板嗎？他們更在乎的是我們幸不幸福，而不是我們先領證還是先懷孕。而且——”她頓了頓，嘴角浮起一個狡黠的弧度，“你覺得我媽捨得罵一個孕婦嗎？”
安宰賢被她這句話逗得破涕為笑，雖然那個笑容還帶著一絲苦澀。
林曉拍了拍他的臉頰，像哄一隻大型犬：“好了，別胡思亂想了。你只要真誠地站在他們面前，讓他們看到你的真心，就夠了。其他的事情，交給我。”
安宰賢看著她那雙平靜而堅定的眼睛，心裡那團亂麻慢慢地鬆開了些許。他深吸了一口氣，又撥出來，然後點了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