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沉靜如水,落在爺孫倆個身上。
“道爺。”林莫凡怯生生地喚了一聲。
雲清子微微頷首,目光掠過老葛頭梳洗過卻難掩病容的臉,最後落在林莫凡身上,聲音平穩無波:“莫凡,去昨日耳房,將昨日所學經文,默寫三遍。”
他指向那間熟悉的屋子。
林莫凡擔憂地看了一眼爺爺,老葛頭立刻推了推她,笑著催促道:“快去,快去!聽道爺的話,爺爺有話和道爺說!”
林莫凡只得一步三回頭地走向耳房。
待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門後,院中只剩下風過柏葉的沙沙聲。
雲清子尚未開口,老葛頭卻像是耗盡了最後支撐的氣力,雙腿一軟,“噗通”一聲,直挺挺地朝著雲清子跪了下去。
枯瘦的身體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道爺!”
他渾濁的眼睛望著雲清子站立的方向,額頭重重磕了下去,“求求您!求求您發發慈悲,老頭子我、我這條命,沒幾天好拖了!我知道,咳咳咳……”
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他佝僂著身體劇烈顫抖,枯枝般的手死死捂住嘴,指縫間竟隱隱滲出暗紅的血絲。
咳嗽稍歇,他喘息著,聲音更加微弱,卻帶著泣血的懇求,“我知道道爺您是真正的好人,大好人!”
“求求您……求求您以後幫我照看凡子,那孩子命苦啊,跟著我就沒過過一天好日子……可她聰明心善,是個頂頂好的孩子,老頭子我……我閉不上眼啊……”
雲清子眼中並無太多驚詫,只有深不見底的悲憫。
他俯身,並非攙扶,而是伸出手臂,一股柔和的力量穩穩地將老葛頭虛浮的身體託了起來,讓他倚靠在自己臂彎中。
那力道透過單薄的衣衫傳來,帶著一種暖意,竟暫時壓下了老葛頭胸腔裡翻湧的血腥氣。
雲清子的聲音低沉,“老人家,莫凡天資聰穎,心性純良,確是可造之材,只是……”
他話鋒微轉,目光投向耳房緊閉的門扉,彷彿能穿透木板看到裡面那個正凝神寫字的小小身影。
“貧道乃方外之人,行蹤不定,常涉險地,此身所繫因果,亦非常人能承,孩子跟著我,並非坦途,恐有顛沛流離性命之憂,將他託付於我,並非上選。”
老葛頭聞言,渾濁的眼中淚水洶湧而下,混著嘴角咳出的血沫,他死死抓住雲清子的衣袖,像抓住溺亡前最後的浮木,枯瘦的手爆發出驚人的力量。
“道爺……道爺,沒事的,凡子能吃苦,什麼苦都能吃,跟著您……跟著您能學本事,總好過好過老頭子我兩眼一閉,撒手走了。”
“留下他一個沒根沒基的娃娃……孤零零在這世上,受人欺負,被人糟踐啊!
道爺……求您了,給他一條活路吧!”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腑深處嘔出來,帶著滾燙的血淚。
雲清子沉默著。
古柏的陰影落在他的臉上,深邃的目光在老葛頭絕望悲愴的臉上停留良久。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老人體內那盞生命之燈正以驚人的速度黯淡下去,油盡燈枯只在旦夕。
那孩子、那孩子眼中對“識字”迸發出絕境中抓住繩索般的光芒,再次浮現在他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