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徒兼收?幽夢悅的驚呼聲在雕花廊柱間撞出細碎的迴音,她慌忙捂住朱唇,指縫間洩出的氣音仍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顫。耳尖霎時紅得滴血,連頸側都漫開一層薄霞,雪色裙裾下的足尖不自覺蜷起,將青磚碾出細微的印痕。
趙玄羽執禮走近的身影恰好僵在三步之外,他身著月白錦袍,手中那柄祖傳的千年寒玉扇一聲從扇骨處斷裂,冰晶般的碎玉簌簌墜地,在金磚上彈跳出清脆的哀鳴。他死死盯著陳三炮攬在幽夢悅肩頭的手,那隻骨節分明的手正輕輕摩挲著少女顫抖的肩胛,玄色衣袍與她雪紗廣袖交疊處,竟氤氳出淡淡的白汽,像是兩團靠近的暖霧。
幽師妹,這位是...趙玄羽的聲音乾澀如砂紙摩擦,他從未想過,素來清冷如霜的幽夢悅會與男子如此親近,更沒想過對方會吐出石破天驚的話語。
我是她師尊。陳三炮自然地收緊手臂,將少女更緊地帶向自己,目光掃過趙玄羽時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威壓,也是宋玉婷的男人。
話音未落,琉璃屏風後忽然傳來銀鈴般的輕響,原是幽夢悅被他半扶半帶地拽向屏風後時,髮間步搖勾住了屏風上的珍珠簾,幾顆圓潤的東珠墜落在地,滾向趙玄羽腳邊。他眼睜睜看著陳三炮屈指一彈,一道氣勁將珍珠彈向空中,又恰好落在幽夢悅微張的掌心——那串步搖本是他前幾日託人尋來的南海明珠所制,特意贈予師妹作生辰賀禮。
屏風後的暖閣燃著銀骨炭,空氣中浮動著安息香的甜暖。幽夢悅雪色裙裾掠過門檻時,忽然被陳三炮不著痕跡地輕輕一絆,驚呼一聲後便跌進鋪著白虎皮的沉香木椅中。椅面溫潤,皮毛柔軟,卻不及腰間驟然環上的手臂滾燙。
哪有師尊這般...她揉著撞疼的手肘嗔怒,髮間步搖的碎玉相擊,發出細碎的委屈聲響。方才在廊下被撞見的羞窘還未散去,此刻肌膚相貼的熱度更讓她心跳如擂鼓。
這般關心徒弟姻緣?陳三炮執起鎏金執壺,壺嘴傾斜時,琥珀色的茶湯注入青玉盞,蒸騰起的白霧模糊了他眼底的笑意,可有意中人?需為師替你掌眼?他指尖有意無意劃過她袖口暗繡的纏枝蓮紋,那裡用銀線密密繡著半朵待放的花苞,正是趙玄羽最喜歡的紋樣。
幽夢悅猛地攥緊袖口,銀線被指腹掐出細微的褶皺:師尊莫要取笑...話音未落,殿門忽然被一陣清風拂開,兩扇雕花木門撞在廊柱上,發出的悶響。
宋玉婷踩著滿地月華現身,九重青紗宮裝曳過金磚,裙襬上繡著的寒梅暗紋在燭火下流轉著冰光。她手中捧著一個玄鐵托盤,托盤上靜靜躺著兩枚令牌,令牌中央的幽瞳圖騰像是活物般眨動,在燭火下漾開一圈圈暗芒。
明日各派需選派百名弟子入九幽域歷練,她聲音清冽如冰泉,目光先落在陳三炮身上,又轉向椅中的幽夢悅,本欲將你分入天罡隊,由聖武境長老帶隊...
我要帶小師妹。陳三炮忽然開口,指尖勾斷了幽夢悅袖口一根鬆動的銀線,線頭落在掌心被他輕輕碾成粉末,不過聖武境不隨行護道?
宋玉婷將托盤遞向他,指尖與他相觸時似有電流竄過:幽冥之眼能追蹤百里內聖武氣息,故此次歷練只許真武境以下弟子參與。她纖指叩了叩托盤上的令牌,這兩枚九幽令可隨時定位求救,捏碎便能召喚最近的護道者。但切記莫入核心區,那裡的怨魂能吞噬靈力,連聖武境都...
話音未落已被拉入懷中,陳三炮低頭輕嗅她髮間雪嶺寒梅的冷香,那香氣中還混著淡淡的硝煙味——想必是剛從演武場回來。師尊這般操心...他溫熱的吐息拂過她漸染霞色的耳廓,指腹輕輕摩挲著她宮絛上繫著的護心鏡,鏡面光潔,映出他眼底的戲謔與溫柔,徒兒該如何報答?
宋玉婷青玉似的指尖本想點向他眉心,聞言卻微微一頓,護心鏡反射的燭火在她眼底跳動,漾出瀲灩的柔光。她能感覺到他環在腰間的手臂漸漸收緊,屏風外的風聲似乎都被隔絕在外,暖閣裡只剩下彼此的呼吸與炭火燒裂的輕響。
正經些。她輕斥,卻未推開他,反而微微仰頭,讓他的吻落在鬢角那枚梅花形的銀簪上,幽師妹第一次入險地,你...
窗外忽傳來巡夜衛隊金甲碰撞的鏗鏘聲,整齊的腳步聲自遠及近,又漸漸遠去。驚得梁間棲息的寒鴉振翅破雲,翅膀劃破夜空時,露出帝關上空那輪被血色霧靄籠罩的殘月,月暈泛著詭異的紫紅光暈,將護城河水染成一片暗紅。
幽夢悅悄悄抬眼,透過兩人交疊的身影望向窗外,忽然注意到趙玄羽仍站在屏風外,月白錦袍的下襬被夜露打溼,手中緊攥著那截斷扇,指節泛白如霜。她慌忙低下頭,卻撞進陳三炮含笑的眼眸裡。
怕了?他鬆開宋玉婷,轉而揉了揉幽夢悅的發頂,有師尊在,怕什麼。說罷拿起托盤上的一枚九幽令,令牌入手冰涼,中央的幽瞳忽然睜開,射出一道細光落在少女眉心,留下一個轉瞬即逝的淡青印記。
這是子母令,宋玉婷整理著微亂的宮裝,聲音已恢復平日的清冷,你持母令,她持子令,無論相隔多遠,都能感知彼此方位。她將另一枚令牌遞給幽夢悅,指尖相觸時,少女的手仍在輕顫。
暖閣外,趙玄羽終於轉身,月白錦袍在夜風中如一面破碎的旗幟。他將斷扇扔進護城河中,聽著玉片沉入水底的輕響,彷彿有什麼東西也跟著沉了下去。遠處九幽域的方向傳來隱約的嗚咽,像是無數怨魂在低泣,預示著明日的歷練,絕不會如令牌上的幽瞳般平靜。
陳三炮忽然按住窗沿,目光穿透血色霧靄望向遠方:看來今晚不太平。他將母令收入袖中,指尖凝起一道淡金色的靈力,小師妹,今夜便先在我殿中歇息,明日一早,為師帶你熟悉九幽令的用法。
幽夢悅攥緊手中尚有餘溫的子令,看著屏風上投下的三道交疊身影,忽然覺得那枚冰涼的令牌,竟比懷中的暖爐還要讓人安心。而窗外的殘月,已完全被血色吞噬,只餘下無邊無際的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