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三炮踏出澹臺家最後一重牌樓時,身後傳來大門轟然關閉的悶響,厚重的木門撞擊聲裡,還夾雜著院內尚未散盡的嗤笑與議論。他沒有回頭,只是將玄黑衣袍的領口緊了緊,袖中手指緩緩鬆開——掌心那枚由荒之法則凝聚的灰色符文悄然消散,若非刻意感知,連地神境修士都難察覺其存在。
雲街依舊熙攘,往來修士身著各式華服,神念交流的低語如蚊蚋嗡鳴。他在街角茶肆選了處臨窗的位置,要了壺最普通的雲露茶。茶盞裡的霧氣嫋嫋升起,模糊了窗外的雲海,他的神識卻早已如無形蛛網,悄無聲息地鋪向整條街道。三盞茶的工夫,已從往來修士的閒談中拼湊出不少資訊:百里家府邸在白雲城西側的星輝巷,守衛輪值每半個時辰換一次崗,帶班的是位擅長星軌推演的玄神境五級女修;甚至聽聞昨日百里晴從“雲渺神宗”歸來時,轎輦角落有一道未癒合的空間裂痕傷痕,像是與誰交過手。
日頭偏西時,霞光為雲海鍍上一層金紅。陳三炮停在百里家府邸前,那對白玉麒麟鎮守的大門比澹臺家更顯素雅,麒麟眼中鑲嵌的星輝石在暮色中閃爍,散發著淡淡的星辰法則氣息。守衛是兩名玄神境三級的女修,身披月白軟甲,甲冑上的星紋隨動作流轉微光,腰間佩劍銘刻著星辰符文,劍穗上懸著小巧的星鈴。
“勞煩通傳,陳三炮求見百里信。”他遞出一枚空白玉簡,指尖縈繞著微弱的神力,在簡面刻下“下界故人”四字,字型蒼勁,帶著幾分下界獨有的質樸。
左側女修接過玉簡,指尖拂過簡面探查片刻,秀眉微蹙,搖頭道:“信公子三日前隨長老前往‘隕星海’歷練,歸期未定。閣下若有要事,可留下訊息,待公子歸來我等自會轉達。”
陳三炮正要告辭,門內忽傳來環佩輕響,如玉石相擊,清越動聽。百里晴一襲流雲綃裙自影壁後轉出,裙裾上的銀線在暮色中泛著月華般的光澤,眉間硃砂印比昨日初見時更顯溫潤。她剛從內院走出,顯然是聽聞了門外事,目光先掃過陳三炮,隨即落在女修手中的玉簡上,聲音清冽如溪:“下界故人?”
“是。”陳三炮拱手行禮,姿態不卑不亢,“曾與信兄有約,此次前來神庭,本想履約一聚。”
百里晴指尖輕勾,那枚玉簡便如被無形之力牽引,飛入她掌心。她垂眸看著“下界故人”四字,眸光流轉間,那四個字在她眼底映出淺淺倒影。片刻後,她抬眼看向陳三炮,地神境的威壓如月華般流淌開來,雖不凜冽,卻帶著審視的意味:“你從澹臺泉掌管的小世界來?”
“正是。”
“澹臺家今日逐出一名神武境一級的下界修士。”百里晴唇角微揚,似笑非笑,“是你?”
陳三炮坦然點頭,並未因修為被點破而有絲毫窘迫:“是我。修為雖低,戰力尚可。”
“尚可?”百里晴輕笑一聲,聲音裡帶著幾分探究,“澹臺儒以地神境威壓逼你離府時,你腳下青磚只裂了七寸——尋常神武境一級,此刻該是雙膝沒入磚石,連站都站不穩才對。”
旁邊兩名女修聞言色變,按劍的手下意識收緊,看向陳三炮的目光多了幾分警惕。她們自然清楚地神境威壓的分量,一個神武境一級能做到這般地步,絕非尋常修士。
陳三炮沉默三息,忽然笑了,眼中閃過一絲鋒芒:“姑娘好眼力。”他足尖輕輕點向地面,方才站立處的青磚表面,竟緩緩浮現出十道交織成網的細微裂痕——每道裂痕的深度、走向分毫不差,如同精心計算過一般,正是硬抗地神境威壓時,體內十道法則自主卸力留下的軌跡。
百里晴眸中星輝流轉,顯然有些意外,但很快便恢復平靜。她想起三日前百里信出發前,曾託人帶回的玉簡傳訊,末尾有句潦草附言:“若有個叫陳三炮的下界修士來尋我,可好生相待,此人若來,待遇翻倍亦不虧。”當時她還覺得兄長太過兒戲,此刻見了,才隱約明白其中深意。
“百里信提過你。”她側身讓開道路,示意陳三炮入內,“他說若有一日遇到個能從澹臺泉手中奪走一方小世界的狂徒,定要留下喝杯茶。”頓了頓,她補充道,“不過澹臺家既已逐你,百里家也不能破例給太高待遇。暫按玄神境三級客卿供奉的標準安置,可好?”
“若我能三招內敗玄神境八級呢?”陳三炮忽然問道,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自信。
百里晴怔了怔,流雲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攏。她凝視著眼前這個看似只有神武境一級的青年,對方眼底的從容與篤定,讓她忽然覺得,兄長那句“待遇翻倍亦不虧”或許並非戲言。片刻後,她點頭:“若你能做到,客卿供奉的待遇,即刻提至玄神境九級。”
暮色徹底吞沒最後一絲天光時,百里家大門在陳三炮身後緩緩合攏。門縫閉合的剎那,他瞥見影壁上那幅《萬里星馳圖》的角落,某顆原本黯淡的星辰,悄然亮了一瞬,如同一顆遙遠的信標,在星圖上留下微弱卻清晰的印記。
門內,百里晴看著陳三炮的背影,對身旁女修低聲道:“去查一下他在澹臺家偏院的動靜,尤其是……那青銅鈴為何會響。”
女修應聲退下,環佩聲漸漸遠去。百里晴望向天邊最後一縷殘霞,指尖輕輕摩挲著那枚刻有“下界故人”的玉簡,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澹臺家與百里家的棋局,似乎因這個不速之客的到來,悄然起了變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