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目守衛撤回威壓時,銀甲內襯已被冷汗浸透,後背黏膩的觸感讓他有些不自在。他強作鎮定側身引路,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刀柄:“既是澹臺泉大人所薦,請隨我來。”
通往城內的玉階漂浮於翻滾的雲海之上,每踏一步,階面便有淡金色符文亮起又熄滅,彷彿在記錄著行人的蹤跡。陳三炮緩步跟上,看似隨意地問道:“聽聞百里家有位名喚百里信的子弟,不知近日可在城中?”
“百里信?”守衛腳步微滯,額間第三目閃過一絲警惕,像是被刺痛的獸類,“閣下與他有舊?”
“曾聞其名。”陳三炮望向遠處雲霧中若隱若現的琉璃建築群,飛簷翹角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暈,“有些修行上的困惑想請教。”
守衛忽然冷笑一聲,刻意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幸災樂禍:“奉勸閣下離百里家人遠些。白雲城兩大世家勢同水火,上個月城主剛裁定,下界三百小世界的歸屬權全數劃歸澹臺家掌管。”他頓了頓,語氣添了幾分傲然,“那百里信就算想下界,也得先問問我們家主的天神令準不準。”
陳三炮面上不動聲色,袖中手指卻微微收攏。空間通道被澹臺家徹底掌控,這意味著百里信失約並非本意——而是根本下不去。看來澹臺泉在神庭的勢力,比預想中更深。
正思忖間,前方雲街忽然傳來一陣清越的鈴音,如碎玉相擊,穿透了街市的喧囂。
八名白衣侍女腳踏雪白雲獸開道,雲獸蹄下生雲,走過時留下淡淡的熒光。她們簇擁著一頂流蘇軟轎凌空行來,轎身由南海珍珠母貝磨製而成,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虹光,轎簷垂下的七彩流蘇隨著行進輕輕搖曳。轎簾被一隻瑩白如玉的手掀開半形,露出轎中人驚鴻一瞥的側臉。那女子眉間一點硃砂印,如雪中紅梅,眸光流轉時彷彿有星河流轉,地神境的氣息如月華般皎潔清冷,卻又帶著不容侵犯的疏離。
整條雲街驟然安靜。連路邊叫賣的攤販都下意識收了聲,澹臺家的幾名守衛屏住呼吸,三目守衛更是下意識挺了挺胸膛,整理起略顯褶皺的甲冑。路旁有修士低聲驚歎,語氣裡滿是傾慕:“是百里家那位天之驕女……百里晴!”
陳三炮目光平靜地掃過轎簾縫隙。他不得不承認,此女容貌確屬絕色,眉如遠山含黛,膚若凝脂,周身縈繞的法則氣息也精純得罕見,帶著百里家獨有的星辰韻律。但想起星幻靈在體內小世界裡,倚著神樹淺笑時眼尾揚起的星光,他眼中並無多少波瀾,只如看一幅精緻卻無魂的畫卷。
軟轎與他們的隊伍擦肩而過時,轎中的百里晴似乎朝這邊瞥了一眼。那目光清澈如溪,掠過陳三炮時略有停頓,像是察覺到什麼,隨即又被落下的轎簾遮掩。清脆的鈴音漸遠,如同一串碎星墜入雲海,雲街才重新恢復先前的喧囂,只是修士們的議論中,多了幾分關於百里晴的讚歎。
“那就是百里家百年不出的天才。”三目守衛望著軟轎消失的方向,喃喃道,語氣裡帶著難以掩飾的複雜,“二十八歲便入地神境,據說已被‘雲渺神宗’內定為真傳弟子,將來是要衝擊天神境的人物……”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失態,慌忙收斂起神色,正色道,“快些走,儒大人最不喜人等。”
澹臺家府邸佔據著白雲城東側的整片雲嶺,硃紅的宮牆在雲霧中若隱若現,綿延數十里,比下界的皇城還要氣派。穿過九重雕龍畫鳳的牌樓,每一重牌樓上的神獸雕刻都栩栩如生,彷彿隨時會破壁而出。守衛將陳三炮引至一處偏院,院門上方懸著“待賢居”的匾額,筆力蒼勁,透著幾分文氣。
院中已有數十人靜立,修為多在玄神境三級到八級之間,個個身著華服,卻神色恭敬,連交談都壓低著聲音。
正堂簷下,一位身著青金儒袍的中年男子正執卷細讀。他面容清癯,頷下三縷長鬚,周身氣息圓融如古玉,地神境的威壓雖極力收斂著,卻讓院中飄落的枯葉都在三尺外自動避開,彷彿有一道無形的屏障。
“儒大人。”三目守衛躬身稟報,姿態比面對百里晴時更顯謙卑,“下界新來者帶到,說是澹臺泉大人所薦。”
澹臺儒緩緩抬眼,目光如溫潤的玉尺,細細丈量過陳三炮全身,在觸及他神武境一級的修為時,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皺,像是看到了不合時宜的瑕疵:“又是那個小世界來的?”
他合攏書卷,發出輕微的“啪”聲,語氣平淡無波:“既是澹臺泉掌管的下界出身,便按慣例安置。不過——”他目光掃過院中眾人,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審視,“近年你那方小世界送來的人,連透過初試的都不足三成。”
話音落下,院中傳來幾聲壓抑的嗤笑。幾個玄神境八級的修士斜睨著陳三炮,眼中毫不掩飾輕視之色,彷彿在看一個註定會被淘汰的廢物。
“先在此候著吧。”澹臺儒重新翻開書卷,目光落回書頁,不再看他,“三日後初試,若能進前五十,再談其他。”
陳三炮拱手應是,退至院角一株雲松下。雲松的針葉如碧玉雕琢,散發著淡淡的清香。他閉目調息時,神識卻如細密的蛛網般悄然鋪開——正堂簷角懸掛的青銅鈴刻著空間封印符文,能監測方圓百丈的神念波動;東廂房裡堆積的玉簡殘留著百里家功法的氣息,顯然曾有人在此研究過對手的路數;而地下三百丈深處,一道隱晦的天神境威壓正如呼吸般起伏,那才是澹臺家在這偏院真正的底氣。
白雲城的水,比他預想的更深。兩大世家的明爭暗鬥,神庭勢力的盤根錯節,都藏在這片雲海之下,等待著他去一一揭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