頒獎環節到了。成才邁著標準而富有彈性的正步走上臺，皮鞋的硬底踏在紅色地毯上，發出清晰利落的“嗒、嗒”聲，
每一步都彷彿丈量過般精確。他走到鐵路面前，立定，轉身，“啪”地一個敬禮，動作流暢有力，帶著經過嚴格訓練後的乾淨利落。
他微微仰頭看著鐵路，笑容瞬間綻開，那笑容燦爛得彷彿能驅散秋日的薄寒，連嘴角那點天然的、小小的梨渦裡，都盛滿了毫不掩飾的、少年得志的飛揚神采，聲音清朗：“報告首長！學員成才，前來領獎！”
鐵路回以標準的軍禮，面容習慣性地維持著身為首長的嚴肅，但眼底深處，一絲幾乎不可察的溫和漣漪悄然盪開。
他將獎狀遞過去，指尖在交接時，無意中碰到了成才的手心——汗津津的，帶著年輕人特有的熱度，甚至能感受到那微微的、興奮的顫抖。
這股撲面而來的、鮮活滾燙的朝氣，這股機靈外露又肯下狠勁的拼勁，與他記憶中那個在戰火洗禮後、接受表彰時明明激動卻努力繃著臉、眼神亮得驚人的“班長”身影，微妙地重疊了。
只是，班長那時眼裡看到的是祖國山河，是肩上責任，或許還有並肩的戰友，卻從未……真正看見他鐵路深藏的情愫。也幸好，那時班長不知曉。這念頭像細針，輕輕紮了一下。
鬼使神差地，或許是這相似的情景觸動了心底最柔軟的弦，鐵路忽然抬起手，像許多年前對待那個還是孩童的成才一樣，
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長輩的疼惜，輕輕揉了揉他的頭髮。短硬的發茬刺啦啦地摩擦過掌心，帶著太陽曬過的暖意，以及年輕人蓬勃的生命力。
就在指尖觸及髮絲的瞬間，鐵路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一股酸澀而溫熱的暖流猛然衝撞著心扉。
他忽然就明白了——當年，班長也總愛這樣揉著他們這些半大小子的腦袋，笑得一臉包容。那時他只覺是長輩的親切，
如今才恍然，那或許不只是親切，更是看著自己親手帶出來的兵、看著這些稚嫩的肩膀一天天變得能扛起風雨，那種從心底漫上來的、無法言說的欣慰與熨帖。
成才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親暱動作弄得微微一怔，眼中的驚訝一閃而過，隨即那笑容便化開了，少了些刻意表現的昂揚，多了點發自內心的、帶著依賴的歡快，聲音也輕快了許多：“謝謝鐵叔叔！”
臺下掌聲如潮水般湧起。許三多站在方陣裡，咧著嘴，鉚足了勁鼓掌，手心拍得通紅也渾然不覺，眼裡滿是純粹的、為朋友高興的光芒。
鐵路望著成才那副青春逼人、意氣風發的模樣，彷彿看到了所有美好未來的可能。
他剋制著心底翻湧的、幾乎要將他淹沒的複雜情愫——那裡面有失而復得的珍重，有時光錯位的恍然，有不敢言明的卑微，最終化為一種更深沉的力量。
他抬起手，不是揉頭，而是以一個上級和長輩兼具的姿態，沉穩地拍了拍成才的肩膀。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人之間方能聽清，那慣常冷硬的聲線裡，摻入了一絲難以辨別的沙啞：“成才，別驕傲。路還長著呢。”
這話，是對眼前少年說的，也彷彿隔著漫長時光，對那個永遠留在記憶裡的身影說的。
成才用力地點頭，眼神灼灼，那份世家子弟底蘊賦予的從容與軍人初成的銳氣奇妙融合，他將獎狀緊緊攥在胸前，彷彿攥著一份鄭重的承諾：“我知道！以後我還要跟鐵叔叔學更多本事！”
鐵路看著他眼中那簇毫無陰霾、信任而熾熱的光芒，喉結幾不可見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卻只化作唇邊一聲幾不可聞的、氣息般的輕笑，融進了四周喧騰的掌聲裡。
他放下手，看著成才轉身，步伐輕健地走下臺，那背影挺直，充滿了對未來的無限憧憬，彷彿隨時能振翅飛起。
晚風漸涼，卷著塵埃的氣息拂過面頰。
鐵路沒有立刻移開目光，他望著天邊那輪正在緩緩沉入地平線的夕陽，巨大的火球將雲層染成一片絢爛又即將寂滅的金紅。
他心中一片沉靜的惘然，又帶著一絲卑微的祈望：班長，這樣也好。就這樣，平安順遂地長大吧。
他原以為，日子可以這樣如同緩流的河水，慢慢向前。他有足夠的耐心等待，等待時光將少年雕琢成材，也等待命運或許某一天慷慨施捨一個奇蹟。
他以為自己能等，也必須等。可他無論如何也預料不到，命運的車輪從不理會人心的籌算與祈禱——明天與意外那殘酷的賽跑，從來不由人下注，更不給人準備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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