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慶國辦公室內,煙霧繚繞,氣氛壓抑得如同凝固的鉛塊。
王慶瑞站在辦公桌前,渾身的泥濘還未乾透,心卻沉入了更冰冷的深淵。剛剛得知班長之死可能牽扯到總參高層,這已經如同驚雷炸響,而團長接下來的話,更是將他拖入了更黑暗、更復雜的漩渦。
曾慶國掐滅了快燒到手指的菸頭,又點上一根,狠狠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似乎能暫時麻痺那錐心刺骨的痛楚。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追憶往事的沉重和難以言喻的複雜:
“王慶瑞,程材的死……水太深了。我剛才說的那個‘何’,只是水面上的冰山一角。我懷疑……程材自己家裡……恐怕也差了一手!” 他吐出菸圈,眼神銳利而痛苦。
“班長……家裡?” 王慶瑞徹底懵了。班長在他們面前,從來就是個孤兒,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兵王,是他們的主心骨和保護神。他從未提及任何家人。
“沒錯。” 曾慶國重重地點頭,聲音低沉地揭開一段塵封的秘辛,“程材……他可不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他祖上,是真正的百年名門望族,書香門第,底蘊深厚。他的姥爺,更是不得了的人物,當年變賣家產,傾力資助過咱們黨鬧革命,是立下大功的!他母親是姥爺的獨女,掌上明珠,自小錦衣玉食,知書達理。後來……嫁給了門當戶對的程家少爺,也就是程材的父親。”
曾慶國的眼神變得冰冷而諷刺:“可惜啊,這金玉良緣,內裡卻是敗絮。後來……那場席捲全國的動盪來了。程材的父親,為了自保,為了撇清關係,竟然……**出賣了自己的岳父!** 把老爺子資助革命的舊事翻出來,顛倒黑白,構陷成了‘罪證’!老爺子被批鬥,被下放……就下放到了咱們西南這邊,一個極其偏遠的山溝溝裡。”
“程材的母親……那是個剛烈的女子,也是個至孝的女兒。她不顧程家的阻撓,毅然決然地帶著年幼的程材,追隨老父親來到了這窮山惡水之地。
從雲端跌入泥潭,巨大的落差,生活的艱辛,再加上……程材父親那**薄情寡義**的嘴臉,他不僅不施以援手,反而趁機侵吞了妻子帶出來的、本屬於她自己的豐厚嫁妝!幾年煎熬下來……程材的母親,那位曾經如明珠般璀璨的女子,身心俱疲,積鬱成疾……就這麼……去了。” 曾慶國的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哽咽。
王慶瑞聽得心如刀絞!他無法想象,那個在戰場上如同陽光般溫暖、永遠擋在他們前面的班長,竟然有著如此慘痛黑暗的童年!他緊握的雙拳指節發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曾慶國深吸一口氣,平復情緒,繼續道:“母親去世後,年幼的程材就跟著姥爺,還有幾個同樣被下放到此地的大學教授、海外歸來的學者,在那個小山村裡相依為命。
那小子……打小就聰明得嚇人!**過目不忘,舉一反三**!那些落難的大學者,個個都是身懷絕技的,天文地理、歷史哲學、數理化學、甚至好幾門外語……程材就像一塊乾涸的海綿,把他們的本事學了個**七七八八**!他懂的東西,遠比我們知道的要多得多,深得多!”
“再後來,” 曾慶國的眼神柔和了一些,帶著對老人的敬重,“老爺子……與我家有舊恩。他在離世之前,把當時已經十幾歲、聰慧卻倔強的程材,鄭重地託付給了我。
他說:‘慶國,我這外孫……命苦,但骨子裡是塊好鋼!你看顧著他點,別讓他……走了歪路。’ 之後不久,老爺子也走了。再後來……南邊戰事爆發,那小子……揣著他姥爺留下的幾本書,就瞞著我偷偷報名上了戰場!他說……他要像姥爺當年資助革命那樣,去保家衛國!再之後……你就知道了,他在戰場上遇到了你們。”
王慶瑞腦海中浮現出班長在戰場間隙,偶爾會拿著一些泛黃的書頁默默翻看的畫面,有時嘴裡還會念念有詞一些他們聽不懂的語言。原來……那不是消遣,那是刻入骨髓的學識烙印!是那段苦難歲月留給他的印記!
“團長,” 王慶瑞的聲音乾澀沙啞,帶著巨大的困惑,“那……那班長的死,和他那個畜生父親……還有家裡,又有什麼關係?”
曾慶國狠狠吸了一口煙,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充滿了諷刺和一種宿命般的悲涼:
“報應啊……可能是報應吧。程材那個薄情寡義的父親,後來再婚,想生個兒子繼承家業,結果……**一個都沒生出來!** 他程家,就程材這麼一根獨苗了!”
他冷笑一聲:“等程材在戰場上嶄露頭角,立下赫赫戰功的訊息傳回去,特別是自衛反擊戰勝利後,程材的名字上了軍報,成了戰鬥英雄……他那父親,還有他父親那個一直覬覦家產的弟弟(也就是程材的親叔叔),心思就活絡了。他父親,可能是年紀大了,也可能是真沒後了,開始後悔,想認回這個被他拋棄、被他害死了母親和姥爺的兒子,想讓他回去繼承家業,光宗耀祖。”
“但是!” 曾慶國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激賞,“程材那小子!骨頭硬得很!他怎麼可能認那個畜生?!他母親和姥爺的墳還在西南的山裡呢!他斷然拒絕了!半點情面不留!”
“問題就出在這裡!” 曾慶國的眼神變得銳利如刀,閃爍著洞察世情的寒光,“程材的父親斷了後,他自己沒兒子,唯一的血脈就是程材。可程材不認他,這諾大的家業怎麼辦?他那個弟弟——程材的親叔叔——心思可就大了!他肯定想把自己的兒子過繼給他哥,好順理成章地繼承程家的一切!”
“我的猜測就在這裡!” 曾慶國盯著王慶瑞,一字一句,如同冰錐刺入心臟,“自衛反擊戰結束,程材不僅活著回來了,還立了大功,受了勳,眼看著就要飛黃騰達!這對他那個叔叔來說,簡直是晴天霹靂!程材越優秀,越成功,他叔叔的兒子就越沒希望!程材的存在,就是他叔叔一家謀奪家產的最大障礙!”
曾慶國掐滅了煙,聲音帶著徹骨的寒意:
“所以,我懷疑……程材的叔叔,為了徹底除掉這個‘障礙’,為了給他兒子鋪路……很可能……在背後也推了一把!甚至……可能和那個‘何’,或者鐵鑫那邊,達成了某種交易!借刀殺人!把程材調去藏區那個絕地,再製造一場‘意外’……永絕後患!”
“轟——!”
王慶瑞只覺得腦袋裡彷彿炸開了一道驚雷!班長的死,竟然還牽扯進了如此骯髒齷齪的家族內鬥?!為了家產?!為了那點黃白之物?!他們竟然要了班長的命?!
他眼前彷彿浮現出程材陽光燦爛的笑容,浮現出他在槍林彈雨中捨命保護他們的身影,浮現出他在簡陋營房裡給他們講那些深奧學問時專注的神情……那樣一個如高山般巍峨、如陽光般溫暖的靈魂,他的一生,竟然被親生父親的背叛、被家族的貪婪、被權力的黑手……如此殘酷地撕碎、碾滅?!
“畜生!都是畜生!!” 王慶瑞再也控制不住,一拳狠狠砸在曾慶國的辦公桌上!堅硬的桌面發出痛苦的呻吟!他雙眼赤紅,淚水混合著臉上的泥汙肆意流淌,身體因為極致的憤怒和悲痛而劇烈顫抖!他恨不得立刻殺回京城,把那些披著人皮的豺狼統統撕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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