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劉文博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帶著沉重的份量。他抬起眼,目光掃過鐵路和薛衛紅那寫滿堅定與決絕的臉龐,又看向唐建國眼中燃燒的怒火和深切的憂慮。作為這裡的最高軍事主官,作為經歷過無數次生死抉擇的老兵,他必須拿出決斷。
“鐵路,”劉文博的聲音低沉而有力,打破了沉默,也定下了基調,“你和衛紅兩個人,立刻著手!”
他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清晰無比,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第一,將今晚我們討論的所有情況——特別是‘青竹寨’的血案、‘月亮寨’何家的武裝情況、僱傭兵介入的證據、人口販賣的鏈條、以及他們利用和控制整個寨子作為犯罪堡壘的事實——彙總成一份最詳實、最有力的報告!”
“第二,在這份報告中,明確提出我們的判斷和請求:申請軍區特批,授權我方在必要情況下,對確認完全武裝化、堡壘化、全民參與惡性犯罪,特別是殺害執法人員的毒瘤寨子,實施精確、高效的定點清除行動!行動目標:摧毀其武裝抵抗能力,癱瘓其犯罪網路,營救可能被囚禁的無辜人員!”
“第三,”他看向唐建國,“強調這必須是軍地聯合行動!需要地方公安力量的深度參與,負責外圍封鎖、證據固定、後續甄別和安置非核心涉案人員!報告直接上報師長,並請求師長務必親自呈送軍區首長!時間緊迫,刻不容緩!明天中午之前,我要看到報告初稿!”
唐建國幾乎是同時重重點頭,接過政委的話茬,聲音斬釘截鐵:“好!我這邊,立刻回去!連夜向省廳主要領導做專題彙報!同步提交‘青竹寨’慘案的詳細報告,並附上我們今晚的判斷和請求!**請求省廳授權並協調資源,全力配合軍方可能採取的雷霆行動!** 同時,命令市局刑偵、技偵、特警力量,立刻進入最高戰備狀態,隨時待命!” 他目光轉向王磊,“小王,回去後,你負責整理我們內部接到的所有關於涉毒寨子和人口販賣的舉報線索,形成附件!”
“是!保證完成任務!”王磊立刻挺直腰板,聲音因激動和責任而微微發顫。
鐵路和薛衛紅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和一絲如釋重負。雖然最終決定權還在上級,但至少,他們爭取到了將最真實、最殘酷的情況和最決絕的解決方案,直接捅到最高層的通道!兩人同時沉聲應道:“是!政委!我們立刻開始!”
“好!”劉文博大手一揮,臉上那層緊繃的、彷彿岩石般的凝重神色驟然褪去,如同暴雨初歇,露出了底下被壓抑已久的疲憊和一絲輕鬆。
他拿起桌上還剩大半瓶的茅臺,臉上重新堆起笑容,聲音也陡然拔高,恢復了家宴應有的熱絡:“正事商量完了!現在——開飯!菜都涼了!老唐,衛紅,鐵路,小王,都給我把杯子滿上!今天這酒,必須喝透了!”
氣氛瞬間轉換!剛才還如同作戰指揮室般的凝重書房,頃刻間被重新拉回到家宴的喧騰。唐建國也大笑起來,豪氣干雲:“對對對!正事辦完,該喝慶功酒了!來來來,滿上滿上!”
酒杯被重新斟滿,晶瑩的酒液在燈光下盪漾。政委帶頭,幾人碰杯,清脆的聲響驅散了最後一絲陰霾。幾杯熱酒下肚,緊繃的神經鬆弛下來,話題也自然而然地轉向了往昔崢嶸。
唐建國酒量豪邁,幾杯下肚,話匣子徹底開啟,帶著濃濃的鼻音和追憶:“老劉啊…說起來,咱們這幾十年…真他孃的是在大戰裡滾過來的啊!
從南疆叢林到戈壁荒漠…尤其是最近的抗美援越…” 他聲音突然哽住了,眼圈瞬間泛紅,仰頭猛地灌下一大口酒,辛辣的液體似乎也衝開了記憶的閘門,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哽咽:“…死了多少好兄弟啊…眼睜睜看著…昨天還跟你搶煙抽的愣頭青…今天就…就躺那兒了…連個全乎身子都…” 他再也說不下去,渾濁的淚水順著那張飽經風霜的臉頰滾滾而下,滴落在面前的酒杯裡。
劉文博端著酒杯的手也微微顫抖,眼眶同樣通紅。他沒有阻止唐建國的宣洩,只是默默地陪了一杯,放下酒杯時,臉上露出一抹極其苦澀的笑容,那笑容裡飽含著無奈和刻骨銘心的痛:“老唐…說句心裡話,咱們得承認…鷹醬那些傢伙…手裡的傢伙事兒,是真他孃的比咱們強啊…飛機大炮,天上地下…火力猛得邪乎…” 他的語氣帶著一種面對絕對力量差距時的清醒和沉重,“咱們的兵…是用命在填啊…”
唐建國猛地一抹眼淚,那股屬於老兵的倔強和豪氣又衝了上來,他“啪”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亂跳,聲音嘶啞卻充滿了不屈的信念:“強?!強個屁!老子不信這個邪!老劉你看著!**未來!咱們一定能追上!一定能造出比他們更厲害的!** 讓咱們的兵,也能開著最好的飛機坦克去揍他孃的!**喝!** 為咱們的未來,幹了!” 他再次舉起酒杯,眼神灼灼,彷彿穿透了眼前的牆壁,看到了強軍興國的未來圖景。
“幹!”劉文博也被他的豪情感染,紅著眼眶重重碰杯。
在一片“乾杯”聲中,鐵路也端起了酒杯。他的動作自有一股與生俱來的不羈與豪邁。那小巧的酒杯在他寬厚、佈滿硬繭的手掌中,顯得格外精緻。他沒有多餘的話語,只是深邃的目光掃過杯中晃動的瓊漿,隨即仰起頭,乾脆利落地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動作行雲流水,帶著軍人特有的果決。一道晶瑩的酒液順著他脖頸上凸起的、線條剛硬的喉結緩緩滑落,沒入衣領。他放下空杯,杯底與桌面發出清脆的一聲輕響。
放下酒杯後,鐵路並沒有立刻融入旁邊政委和唐局長的激昂對話。他微微垂眸,看著面前空空如也的酒杯,嘴角微微向上揚起,勾勒出一抹複雜難言的、帶著幾分滄桑的灑脫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