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面前攤開的，不再是初二的課本，而是幾本明顯更厚、封面也更破舊的書籍——那是馬老師託人找來的初三上學期的舊教材。成才正指著物理課本上的一幅電路圖，低聲給許三多講解著。許三多眉頭緊鎖，小臉繃得緊緊的，顯然遇到了難題。
“成才哥…這…這俺不會…” 許三多指著圖上一個複雜的連線點，聲音帶著沮喪。
成才湊近看了看，沒有絲毫的不耐煩。他拿起一支短短的鉛筆頭（那是許百順塞給他的那支僅剩筆頭的鉛筆，被成才用紙卷和細繩小心翼翼地加長了），在許三多的草稿紙上飛快地畫著簡化的示意圖：“你看，這裡是這樣…電流從正極出來，先經過這個開關，然後再分到這裡和這裡…這樣畫，是不是清楚點了？關鍵要看電流的通路…”
許三多恍然大悟，緊鎖的眉頭舒展開來：“哦！俺懂了！是俺剛才想岔了路！” 他臉上露出了開心的笑容，趕緊低頭在筆記本上奮筆疾書。
教室門外，走廊的陰影裡，溫雅婷老師靜靜地站在那裡，不知看了多久。她手裡抱著幾本作業，目光透過門上的小玻璃窗，落在教室裡那兩個湊在一起的小腦袋上。
昏黃的夕陽光線透過窗戶，斜斜地打在兩個孩子身上，勾勒出他們專注的側影。煤油燈還沒點燃，教室裡光線有些昏暗，但兩個孩子眼中對知識的渴望，卻像小小的火苗，在溫老師心中清晰地跳躍著。她看著成才耐心講解的樣子，看著許三多恍然大悟時亮起的眼睛，看著他們嘴裡叼著的冷硬的玉米餅子，還有攤在課桌上那明顯不屬於初二年級的、捲了邊的初三課本……
溫老師的眼神從最初的驚訝、好奇，漸漸轉變為一種難以言喻的震動和深深的憐惜。她沒有推門進去打擾這份專注。
她只是默默地、更緊地抱住了懷裡的作業本，彷彿要壓住心頭的波瀾。她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兩個在昏暗光線下努力汲取知識的身影，然後，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轉身，踩著水泥地面，輕輕地離開了。走廊裡，只剩下她漸漸遠去的、帶著複雜心緒的腳步聲。
期中考試的日子，空氣裡都帶著一種緊繃的氣息。鎮中學的走廊裡靜悄悄的，只有監考老師偶爾走過的腳步聲。
初二（1）班的教室門口，成才緊緊拉住許三多的手，那雙超越年齡的沉穩眼眸裡，是兄長般的關切和叮囑。
“三多，”成才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好好寫，別慌，看清楚題目。寫完了，一定、一定要從頭到尾再檢查一遍，一個字一個字地看清楚了，再交卷子。字跡要工整，就像馬老師教咱們的那樣，一筆一劃，清清楚楚。記住了嗎？” 他一邊說，一邊下意識地替許三多正了正洗得發白的衣領。
許三多仰著小臉，臉上綻放出如同山野朝陽般純粹燦爛的笑容，用力地點頭，帶著濃重的鄉音：“中！俺記住了，成才哥！你就放心吧！” 那笑容裡沒有絲毫緊張，只有對成才哥的絕對信任和對即將證明自己的期待。
考試鈴聲響起，兩人像兩條靈活的小魚，迅速而安靜地遊進了教室，坐到了最前排自己的位置上。
考場的氣氛凝重。沙沙的書寫聲、偶爾的翻卷聲、還有同學遇到難題時焦躁的抓頭髮聲交織在一起。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然而，考試時間剛過半多一點，安靜的教室裡突然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只見坐在最前排的成才和許三多，幾乎同時放下了筆。成才快速地將試卷從頭到尾掃視一遍，然後開始有條不紊地整理文具，將鉛筆、橡皮小心地放進那個用舊布縫製的筆袋裡。許三多則學著成才哥的樣子，也認真地檢查了一遍，然後才合上試卷。
在全班同學驚愕、不解甚至帶著點看熱鬧的目光注視下，兩個小小的身影，抱著自己的試卷，步伐沉穩地走向講臺。在監考老師同樣帶著詫異的目光中，他們平靜地將試卷放在了講臺上指定的位置，然後轉身，腳步輕快地走出了教室。
“譁——”
“這就交卷了？”
“他們寫完了嗎？不可能吧？這才多久？”
“肯定是亂寫的吧？那麼難的題…”
“兩個山裡來的小屁孩，懂什麼…”
教室裡瞬間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竊竊私語，同學們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兩張空出來的前排座位，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和疑惑。後排那個高大的男生，也抬起了頭，看著門口消失的背影，眉頭再次挑起，這次眼神里多了幾分玩味和探究。
講臺上，監考老師拿起那兩份最早交上來的試卷。試卷字跡出乎意料地工整清晰，如同印刷體一般，卷面乾淨得幾乎沒有一個墨點。她好奇地翻看了一下，特別是數學卷子，一道道複雜的幾何證明題、代數題下，解題步驟清晰、邏輯嚴密，答案也似乎完全正確。她臉上的驚訝慢慢變成了若有所思。
教師辦公室。
溫雅婷老師正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攤開的正是成才和許三多那份提前交卷的數學試卷。她手中的紅筆流暢地劃過一道道題目，留下一個個鮮紅的對勾。她的目光越來越專注，嘴角的弧度也越來越柔和，最終化為一抹發自內心的、帶著驚喜和讚賞的溫柔笑意。試卷上，不僅答案全對，步驟清晰，更難得的是那份超越年齡的沉穩和邏輯性，甚至在最後一道拓展題上，成才還用了兩種解法！這哪裡是亂寫？這分明是胸有成竹，遊刃有餘！
校園大樹蔭下。
成才站在教室樓外一棵枝繁葉茂的老槐樹下，目光緊緊盯著教室門口。當看到許三多小小的身影蹦跳著跑出來時，他立刻迎了上去。
“三多！寫完了嗎？都檢查了？” 成才急切地問，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