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才走在最前面，步伐比平日裡明顯慢了半拍，彷彿腳下不是熟悉的水泥地，而是棉花或沼澤。
他右手習慣性地攥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卡其布衣角，指尖因為用力已經沁出了一層薄薄的冷汗，留下深色的溼痕。他臉上依舊是那副慣有的沉穩，嘴唇緊抿，下頜線繃得有些僵硬。
腦海裡，像走馬燈一樣反覆回放著這三個月在雜物室的日日夜夜：
昏黃的燈光下，伍六一咬著筆桿罵罵咧咧地演算函式；蘇石小聲誦讀英語到嗓音沙啞；
孫玉因為一道題反覆出錯急得眼圈通紅；
還有許三多那單純而執拗的追問聲……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汗水，都凝聚成此刻手心裡那份沉甸甸的模擬試卷，他生怕這凝聚了他們五人希望的結果，最終只是一場空。
緊隨其後的伍六一，幾乎能聽到自己心臟“咚咚”撞擊胸腔的聲音。
他兩隻拳頭攥得死緊，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出青白色，平日裡挺直如松的背脊此刻微微弓著，像一張拉滿的弓，蓄勢待發卻又不得不強行壓抑。他嘴裡不耐地低聲嘟囔著，聲音含混地從齒縫裡擠出來：“磨磨蹭蹭的，是死是活給個痛快話啊……”
這話像是在抱怨，更像是在給自己打氣。他那雙慣常桀驁不馴的眼睛裡，此刻卻藏不住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慮，腳步下意識地緊貼著成才，彷彿前面那個略顯單薄的背影，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錨點，像一頭被無形韁繩拴住的烈性豹子，焦躁卻又不得不跟隨。
許三多懷裡緊緊抱著那本邊角都已捲起的數學課本，封面上用鋼筆工整地寫著他的名字和“高一（1）班”。他的手指死死摳著硬紙板做的書脊，力道之大，讓書頁邊緣都出現了細密的褶皺。
他一直低著頭，視線落在自己那雙刷得發白的綠色解放鞋鞋尖上，長長的睫毛像受驚的蝶翼般輕輕顫動。心裡有個聲音在一遍遍固執地默唸：“會成功的……”
可另一個聲音卻在害怕，害怕讓成才哥失望，害怕大家三個月的辛苦白費。這種矛盾讓他心臟跳得像要從喉嚨裡蹦出來，每向前邁一步，都覺得腳下像灌了鉛，沉重無比。
蘇石並排走在許三多身邊，雙手無意識地互相搓揉著，手心全是黏膩冰涼的汗。他往日里說話就輕聲細語，此刻更是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什麼。
眼神飄忽不定，一會兒看看走在前面的成才和伍六一緊繃的背影，一會兒又飛快地掃過走廊兩側緊閉的教室門，就是不敢與任何人對視，也不敢直視前方那扇象徵著最終裁決的、深褐色的校長室木門。他怕從夥伴眼裡看到失敗的陰影，更怕從校長口中聽到那個令人失望的結果。
孫玉走在最後，頭垂得最低，肩膀微微向內縮著，整個人彷彿要縮排那件略顯寬大的棉襖裡。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數學小測驗只勉強考了七十多分時，臉上火辣辣的燒灼感；
想起這兩個月的夜晚，成才就著昏暗的燈光，手把手教她演算，鉛筆在草稿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響，耐心得沒有一絲不耐煩；
她冰涼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反覆摩挲著口袋裡那張被體溫焐熱的小紙條，上面是成才用工整小楷為他抄錄的、她最容易混淆的數學公式。
“到了。”成才在校長室門前停下腳步，聲音比平時略顯低沉沙啞。他轉過身，目光緩緩掃過四個神色各異的夥伴，看到伍六一緊攥的拳頭、許三多緊繃的下頜、蘇石游移的眼神和孫玉幾乎要縮起來的身影。
他眼底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那是一種混合著責任、擔憂與必須維持的鎮定的複雜情緒，但他開口時，語氣卻刻意放得平穩：“別怕，咱們……盡力了。” 這句話，像是在對夥伴們說，更像是在對自己說。
伍六一聞言，猛地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吸進所有的勇氣，梗著脖子，刻意拔高音量道：“怕啥！天塌下來有個高的頂著！大不了……大不了捲鋪蓋回咱山裡種地去！”
可這硬氣的話剛說完，他就不自覺地往成才身邊又靠近了半步，手臂幾乎要碰到成才的胳膊，彷彿從這近距離的接觸中，能汲取到更多支撐下去的力量。
許三多這時抬起頭，眼神里雖然還帶著點未散盡的茫然，但更多的是一種認準了道路就絕不回頭的執拗。他用力地點了點頭，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地說：“嗯！成才哥說得對！” 這句簡單甚至有些稚拙的話，在此刻卻像一顆定心丸，讓周圍幾人翻騰的心緒稍稍安定了一些。
成才不再猶豫，抬手，用指關節不輕不重地敲響了那扇深褐色的木門。“咚、咚”兩聲，在寂靜的走廊裡迴盪，清晰得如同敲在每個人的心尖上。
裡面立刻傳來周校長那熟悉而溫和的聲音：“請進。”
推開門的一瞬間，五個人幾乎是不約而同地、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在校長辦公桌前站成了一排，動作甚至帶著點僵硬。
周校長坐在辦公桌後，手裡正拿著他們那份字跡工整的模擬試卷。聽到動靜，他抬起頭，取下眼鏡，臉上帶著那種他們熟悉的、讓人心安的笑意，目光如同暖陽般緩緩掃過五張緊張得幾乎有些發白的面孔。
“都來了？坐吧，孩子們，別站著。”周校長指了指靠牆擺放的那排木質靠背椅，語氣輕鬆自然。
他們互相看了一眼，才有些拘謹地挪過去，小心翼翼地坐下，木製的椅子發出“吱呀”的輕微聲響，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清晰。氣氛一時有些凝滯，只能聽到窗外風吹過光禿樹枝的嗚咽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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