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那不周山巔,雪影漫天,寒風凜冽,乾坤如洗。一輪明月自東天緩緩升起,清輝灑落,照得千山素裹、萬木凝霜,恍若琉璃世界,清淨無塵。此時正值子時三刻,天地寂然,蟲鳴不聞,唯有風過鬆林,簌簌作響,似是天地吐納之息。
忽見一石突兀于山腰,高可丈餘,形如龜背,色呈玄青,隱隱有靈光流轉其間,非肉眼可見,惟道行深者方能察覺其內蘊玄機。此石名為“通幽”,乃上古遺物,相傳為女媧補天所遺五色石之餘,墜於此處,久而生靈性,藏機關於無形,啟秘鑰於冥冥。
就在這片銀白靜謐之中,兩位高人默然佇立。一位身披玄甲金袍,頭戴七星冠,足踏雲履,眉目間威儀自生,正是九重天上赫赫有名的真武大帝——蕩魔天尊,執掌北方玄武之位,統御三界陰兵,鎮守幽都鬼府,乃先天聖神,道德圓滿,神通廣大,不在話下。
另一位則身形修長,面如冠玉,雙目炯炯有神,雖著凡人布衣,卻難掩一身桀驁靈氣,舉手投足間似有風雷潛動,此人便是轉世凡胎的至尊玉。世人不知其來歷,唯天庭地府幾位老祖心中雪亮:此子實乃當年齊天大聖孫悟空之真靈轉世,因昔日大鬧天宮、攪亂冥府,雖被如來壓於五行山下五百年,終得佛心點化,皈依正果,位列鬥戰勝佛。然其性剛烈不羈,慧根雖具而嗔念未盡,故佛陀慈悲,令其再入輪迴,歷劫修心,以證無上菩提。
今次降臨凡塵,託生為至尊玉,名號雖改,本性猶存。他少時便聰慧絕倫,悟性超群,十二歲便參透《道德經》中“致虛極,守靜篤”之妙理;十五歲夜觀星象,頓覺天地執行皆合陰陽之道;十八歲獨上崑崙,遇一老道士授以《黃庭內景經》,閉關三年而出,已能呼風喚雨、騰雲駕霧。然他始終不記前生,只覺胸中常有一股不甘束縛之意,每每望月長嘯,似有所憶,卻又茫然無緒。
這一日,他循氣機感應,來到不周山,欲探倭鬼太陽女神殿舊址,尋訪上古秘辛。恰逢真武大帝亦為此事而來,二人相遇於雪嶺之間,彼此心照,遂同行共探。
只見真武大帝忽然起身,目光凝注於那通幽石上,微微頷首,道:“若吾所料不差,進入神殿之關鍵,正在此石之中。”
至尊玉聞言一怔,忙轉頭望去,左看右看,只見此石平平無奇,毫無機關痕跡,不由苦笑曰:“前輩莫非戲言?此石分明渾然一體,何來門戶之說?”
真武大帝輕搖其首,淡然一笑:“凡眼所見,不過皮相耳。大道隱於無形,玄機藏於至微。方才吾以神識掃蕩十里方圓,發現數道生命氣息由西而來,止步於此石之上,戛然而斷,猶如沉淵滅跡,非死即匿。”
至尊玉仍不解其意,皺眉道:“氣息中斷,或已隕落,或遁入虛空,與這石頭何干?”
真武大帝徐徐道:“你可還記得幾日前倭鬼太陽女神麾下汁光計等人自魔界脫身之事?”
至尊玉略一沉吟,點頭道:“確有此事。彼輩原屬魔教旁門,妄圖竊取不周神殿中的‘混沌元胎’,以煉邪功,逆天改命。”
“不錯。”真武大帝撫須微笑,“彼時汁光計曾親至此處,其生命氣息早已烙印於通幽石內,未曾散去。吾昔年與其交手三合,對其氣息早已熟稔,故一眼便識。”
至尊玉聽罷,半信半疑,遂凝神運功,以先天真意探向石面。片刻之後,果然感應到兩縷殘息縈繞石表,一弱一強,其中一道陌生晦澀,另一道卻似曾相識,繚繞心頭,揮之不去。
驀地,他雙目圓睜,冷笑道:“原來是他!如來座下金身羅漢轉世之僧,如今竟與妖魔勾連,真是墮了佛門清淨!嘿,幾月不見,倒學會鑽營苟且了!”
真武大帝聞之,眉頭微蹙,側目視之,見至尊玉神色憤然,眼中怒火未熄,知其仍念及西海三公主之殤——那是他在前世為猴王時結義的一位龍女,因護他魂魄轉世而遭天狗精戴禮所害,香消玉殞。至尊玉每思及此,便心如刀割,難以釋懷。
於是輕嘆一聲,語重心長道:“怨怨相報何時了?生死浮沉轉頭空。《金剛經》有云:‘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恩仇皆幻,何必執著?”
至尊玉聞言,神色倏變,肅然拱手道:“前輩此言雖善,然小子不敢苟同。我至尊玉非小肚雞腸之輩,卻也非聖賢能容天下之垢。修行之路,修身為基,修心為要。老子曰:‘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然不爭非無義,不動非無情。人生在世,豈能忘恩負義、棄情絕愛?若連這點骨血之情都斬盡殺絕,縱登仙位,也不過是一具行屍走肉耳!”
真武大帝聽罷,先是一怔,繼而開懷大笑:“善哉!善哉!老弟此言痛快淋漓,直指本心,勝過千篇經文誦讀!誠如《莊子·養生主》所言:‘指窮於為薪,火傳也,不知其盡也。’情義不滅,薪火相傳,方是人間大道。世人各執一端,或主空寂,或主仁義,或主自然,各行其道,方成永珍森羅。”
兩人言語既畢,一時俱默,唯聞寒風吹雪,簌簌落地。
此時天色愈暗,大雪漸歇,月華愈發澄澈,照得山川如鏡。那山腰迷霧亦被月光照透,變得薄如蟬翼,輕若遊絲,在風中輕輕盪漾,宛如天河倒掛,仙氣氤氳。遠遠望去,竟似有一條白練自地下升騰,纏繞石柱,隱隱形成八卦之象。
真武大帝凝望良久,忽抬頭望月,喟然嘆道:“汝今當知,此山為何謂‘不周’乎?”
至尊玉仰首望天,見北斗懸空,紫氣東來,心中豁然開朗,嘴角泛起一絲苦笑:“若非親臨其境,誰信這荒涼絕域竟能現出如此勝景?昔者共工怒觸不周山,天柱折,地維絕,九州裂,水潦不止。然今日觀之,此地雖殘缺不全,反成天地靈氣匯聚之所,正所謂‘破而後立,否極泰來’。原來殘缺之處,正是圓滿之始。”
真武大帝含笑點頭:“正是如此。《易》曰:‘無平不陂,無往不復。’天地執行,本無完滿,惟因其缺,方顯其真。不周者,非不完也,乃待補也;正如人心,非無瑕也,惟因有惑,方能覺悟。”
至尊玉默然良久,忽道:“那迷霧深處,尚有一絲氣息未絕,微弱如遊絲,卻綿延不斷。依我感應,恐有人尚存於內。”
真武大帝凝眉細察,片刻後搖頭道:“此刻尚難斷定生死。你還能感知否?”
至尊玉閉目凝神,良久方點頭:“尚在,但越發虛弱,彷彿隨時將斷。”
二人對視一眼,皆知事不宜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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