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番話,眾人神色微滯,唯有龍虎山洪信不露聲色,拱手而應:“吳少師所言極是。然明日送行,我等不必緊隨王丞相身側,反可散入後隊,藉機暗中聯絡朝臣,為太子殿下綢繆人心。此等事,須得悄然為之。”
“大人高見,便依此議。”鬱保四低聲附和,雖新任刑部左侍郎,卻深知自己根基淺薄,在這群星匯聚之地,唯有俯首聽命。
話音未落,吳用忽咧嘴一笑,眸光如刀鋒掠過人群:“此事……倒也不必急於一時。”
一句輕描淡寫,卻如寒潭投石,激起千層暗流。
龍虎山洪信眉頭微蹙:“莫非吳少師以為此舉不當?”
吳用不動聲色,只緩緩道:“時機未至。諸位當真以為,王叔英能安然離京?”
“嘖!”沒面目焦挺眼神一凝,低聲道,“莫非……宮中有變?”
“非是聖意安排。”吳用垂目,似笑非笑,“而是有人,早已佈下棋局。諸君只需靜觀其變,自會水落石出。”
眾人心頭一震,知他再不肯多言,遂不再追問。話題一轉,竟紛紛議論起大明樂安長公主朱徽媞於揚州建千人冢之事,繼而談及她連控揚州、僥州、渭州三地之策,言語間不乏驚歎。
此非閒談避諱,實乃洞察天下大勢。
一旦三州歸心,河北晉州遙相呼應,太子守信之位,幾近磐石難撼。縱使地方動盪,除非有梟雄悍然稱帝,否則無人可動搖國本。
正因如此,王叔英此時請辭歸鄉,愈發令人費解。
兩朝元老,位極人臣,明知大局已定,卻執意退隱?莫非其志不在輔政,而在助太子登基?
人心易變,忠奸難辨。昔日清廉剛正之相,如今亦被置於猜度之中。
翌日清晨,百官齊聚城門外,為王叔英送行。
眾人目光皆繫於那輛青帷馬車之上,唯殿前都太尉陳宗善悄然靠近龍虎山洪信,低聲問道:“大人,吳少師為何未至?”
語氣平淡,實則試探。
他與吳用素有嫌隙,昨夜更是託病避居定王府,未曾參與昌平州學究府密會。其所效忠者,不過朱徽媞表象而已,內裡忠誠幾何,唯有自知。
洪信淡淡回應:“吳少師確有要務,不便親來,特託我代為致歉。”
“要務?”陳宗善冷笑,“不過是稍有寸功,便目中無人罷了。”
他搖頭嗤笑,話裡藏針,卻不知自己早已落入他人視線之外的棋盤邊緣。
然而在場眾人,誰又真會在乎他的輕蔑?比起昨夜共聚密議之人,陳宗善對局勢所知不過冰山一角。官場傾軋,向來如此——你爭我奪不足懼,可怕的是根本不在局中。
待陳宗善趨前與王叔英並肩而行,前方定王朱慈炯回首望來,眉梢微動:“怎的,他們都不願上前?還有吳用……”
陳宗善回頭一瞥,後隊之中,幾名一品大員混跡於低階官員之間,看似隨意,實則步步為營。
“他們說……擠不上來了。”他坦然答道,“至於吳少師,家中有事,未能親至,只讓我代為告罪。”
尋常人聽此言,或覺敷衍。但陳宗善此舉,實為掩護。
即便他對朱徽媞忠心有限,卻仍守底線:不破陣營之形,不損集體之勢。在外人面前,哪怕私怨再深,也要維持表面一體。這是權術之道,亦是生存法則。
定王朱慈炯微微頷首,目光深遠:“也罷。但以王丞相之智,豈看不出人心向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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