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長平郡主之師蹤跡渺然,昌平州學究府中神龍教弟子遂成其實際授業之人。瑛姑見狀,唇角微揚,語帶從容:“此事無礙,郡主但隨妾身左右即可。更宜即刻動身——王叔英今日必赴十里坡,遲則恐失其蹤。”
“好,好,跟過去,跟過去……”
長平郡主應聲而出,步履急促,幾近嬉鬧地衝出書房。吳用端坐案前,神色不動,並未阻攔。
非是放任,實為籌算。
此一日之荒廢,於學業不過微瀾;然於心性磨礪,卻是絕佳契機。待王叔英現身之地確鑿無疑,楊藝行蹤可測,後續佈局自當徐徐圖之。此刻不必催促,反可藉機令長平郡主與梁娥稍作鬆弛——張弛之道,亦屬權謀一環。
於是眾人悄然尾隨而去。
彼時王叔英離京,車馬喧闐,旌旗蔽日,儼然重臣歸朝之象;然其返京之際,卻如寒夜孤影,悄無聲息。數日之間,京師上下已漸知王家乃被“殺回”京城,非榮歸,實押解也。
雖揚州王氏所涉罪行尚未昭彰,王叔英遭明熹宗朱由校密旨圈禁之因亦未外洩,然朝廷既不申訴,旁人自不敢輕觸雷池。兩日沉澱,滿城噤聲,唯餘暗流湧動。
動手者何人?鍾粹宮門面宮女,執“諭命”以行事。天下誰能矯旨至此?除卻吳用,再無第二人選。而此等膽魄,已非權術,近乎逆謀。
訊息傳至定王府,福王朱由崧靜坐良久,終輕嘆一聲:“王丞相終究回來了?本王原以為,他會與大明樂安長公主朱徽媞同返京都。”
“同返又能如何?”
他自問,亦似在答。
身為福王,雖新歸京師,耳目卻遠勝常人。不過兩日,朱徽媞奏摺內容、王叔英被圈禁內幕,皆已盡入其掌。正因洞悉全域性,故而袖手旁觀。
幫人者,等於殺人。
朱由崧無意成全王叔英,自然也不會為其招禍。助之,便是引火燒身。
而知情者豈止一人?然知者緘口,言者不知。真相遂如沉潭之石,緩緩下沉,終被遺忘於無形。
此時,二郡主冷笑出聲,不屑之意溢於言表。軍師鬼臉兒杜興捻鬚沉吟,目光幽深:“王丞相死活,無關緊要。此人自取其禍,怨不得天。真正令人憂懼者,乃是吳少師之膽魄——今已無人能制矣。”
“或待樂安長公主回京?”橫波夫人低語,“她或可壓住吳用。”
話音方落,二郡主搖頭更甚:“斷無可能。若吳少師真懼朱徽媞,又怎敢向父王許諾:一旦攻入京城,便即效忠?”
“他當真會效忠?”有人猶疑。
“有何不可?”二郡主冷然,“吳用無需欺瞞父王。且屆時局勢已定,他別無選擇。正因其毫無顧忌,方敢直言不諱——足見其心中,根本未將樂安長公主視為威脅。”
杜興再度陳言對吳用之疑,言語間鋒芒畢露。然不待二郡主辯駁,福王朱由崧已率先搖頭。
非是不信,而是徹悟。
身為藩王,朱由崧深知權力巔峰之人,自有其心理軌跡。彼此相望於高處,一眼便可識破對方底色。正如吳用能一眼看穿王叔英不過是暫時屈從朝廷、並無真心效忠太子守信之意,朱由崧亦能讀懂吳用的自信從何而來——那是一種對亂局的掌控,對人心的拿捏,對規則的蔑視。
得此默許,二郡主遂進言:“父王之意,是否繼續觀望?須知一旦樂安長公主收服揚州、僥州、渭州三地兵力,其勢難測,或將傾覆乾坤。”
朱由崧眉峰一挑,眼中寒光乍現:“哼,無論她欲為何事,皆需本王於東京為其開路。而今之計,唯有靜候其歸。與其貿然出擊,不如以靜制動。”
“更何況,”他聲音轉沉,“吳少師此舉雖狠,卻已激起眾怒。恐懼之下,京城中有實力者必將紛紛起身自保。或投吳用以求存,或聯結抗之以圖生。而這其中,誰能攫取最大利益?尚不可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