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未冷,夜正深。
揚州城的風,裹著鐵鏽般的腥氣,在街巷間遊走如鬼。那風彷彿帶著無盡的哀怨與憤怒,穿梭在每一個角落,讓人不寒而慄。它從破敗的屋簷掠過,穿過殘垣斷壁,又鑽入狹窄的小巷,將血腥味散佈得更遠,像是要喚醒沉睡中的亡魂。指揮使衙門前那條青石長街,此刻已非人間路徑,倒像是黃泉引道——碎骨殘肢鋪陳如雪,內臟與血泥混作一片,火把映照之下,竟似大地開裂,吐納著亡魂的怨憤。那些破碎的肢體,像是在無聲地訴說著曾經的慘烈,每一塊血跡都似乎是一個無法磨滅的印記,記錄著這場悲劇的殘酷。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死亡氣息,令人窒息。
王家若想封鎖此事,本可再設一道暗防。然而大明樂安長公主朱徽媞既將千具屍體曝於街前,便早已斷了遮掩之路。她不是要藏,而是要曬;不是懼人知,而是逼人看。她的舉動充滿了決絕,彷彿是在向整個世界宣告著什麼,那千具屍體就像是她手中的武器,直指那些想要掩蓋真相的人。她站在權力的巔峰,用最直接、最震撼的方式撕開了虛偽的面紗,讓所有人都不得不面對這觸目驚心的事實。
“長公主殿下難道真要用這些屍體來對付王家?”任民育喉頭滾動,聲音微顫,“他們……終究只是盡忠職守之人,不過跟錯了主罷了。殿下能否開恩?”他的語氣中夾雜著幾分懇求,幾分無奈,還有幾分對眼前景象的恐懼。他知道,無論這些人是否無辜,他們的命運已經被捲入了一場更大的風暴之中。
“放心。”朱徽媞立於高閣之上,指尖輕叩窗欞,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明日清晨,我自會放人收斂。我只是不願此事做得偷偷摸摸。否則——誰又能記得他們的‘盡忠職守’?”她的聲音雖平靜,卻透出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如同刀鋒劃過空氣,令人心生敬畏。
誰又能記得?
任民育心頭一震,如遭重錘。此非質問,乃是審判。她以死者為鏡,照出活人的虛偽;以沉默之屍,逼問當權者的良知。這一局,不在殺戮,而在人心。她巧妙地利用這些屍體,將人們的目光聚焦在道德與正義之上,讓那些當權者在眾目睽睽之下無所遁形。她的手段看似冷酷無情,實則精準狠辣,每一招都直擊要害,不留餘地。
而此時,遠處燈籠搖曳,一頂官轎緩緩而來,衙役執火開路,腳步卻越來越沉。
血水已漫至街角,順著石縫蜿蜒如蛇。縱是常年行刑的老差役,見慣斷頭流血,此刻亦面色慘白,有人跪地狂嘔,膽汁都吐了出來。那血水像是有生命一般,不斷地蔓延,彷彿要將整個街道吞噬,帶來一種難以言表的恐怖氛圍。四周的火光映照在血水上,反射出妖異的紅光,猶如地獄入口般令人毛骨悚然。
“怕什麼?”轎中一聲怒喝,威勢凜然,“你們平日在揚州作威作福,砍的人還少嗎?今日不過是收屍,有何不敢!”
說話者正是揚州知州張中昌,出身官宦世家,素來倨傲。他並非自願前來,實因治安之責難辭其咎。王家不收屍,朝廷問責必落其身。於是只得借拜見長公主之名,行脫罪之實。他的心中滿是不甘,卻又無可奈何,只能硬著頭皮前來。
可當他聽得前方無路可行,只因滿地皆是肉泥斷臂,連棺材都裝不下半具全屍時,終也按捺不住:“混賬!本官要去見長公主,還不快清出一條道來!”
“大人……沒法清。”一名衙役哭腔道,“這不是屍體,是屍塊。刀都沒這麼碎,像是被千百道勁氣同時轟擊……”那衙役的聲音中充滿了恐懼,彷彿這些屍塊是一種無法戰勝的怪物。他的身體微微顫抖,額頭滲出汗珠,眼神中透露出深深的絕望。
話音未落,牆頭忽現一道身影。黑衣蒙面,腰懸短劍,宛如夜鴉棲枝。
“止步!”女子清叱如冰刃破空,“此地乃大明樂安長公主行轅所在,擅近者死。”她的聲音如同寒冬中的冰霜,瞬間凍結了所有人的動作。
衙役戰慄稟報:“小人奉揚州知州張大人之命,特來收殮屍首。”
“收不得。”蒙面宮女冷笑,“此屍非爾等可動。唯有王家人,須待明日辰時之後、申時之前,由王家長老會全體長老,會同軍營中所有王氏將領,親自挖地三尺,逐一收斂。違者——格殺勿論。”她的話語中沒有一絲商量的餘地,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一樣釘在眾人的心上。
眾人譁然。
更令人驚駭的是,她隨即又拋下一冊軍籍簿,精準落在轎竿之上。翻開一看,赫然列著千餘名死者姓名,統屬分明,統領之人為王家王豹。這軍籍簿就像是一顆重磅炸彈,瞬間讓局勢變得更加緊張。
“除非王家能將這冊上之人,一個個活生生帶到本宮面前——否則,便是叛亂鐵證。”
冉荇年逾七旬,身為揚州知州專屬師爺,歷經六任知府而不倒,專擅調和官紳關係。此刻他背身扶轎,雖未目睹慘狀,僅聽風聲與嘔吐之聲,已知事態不可挽回。
“老朽明白。”他低聲應下,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但是否執行,非我所能決斷。”
“你不必決定。”蒙面宮女聲音陡寒,彷彿寒冬臘月裡的一陣刺骨冷風,“你只需傳話:自即刻起,凡居揚州之王家人,不得離城一步。違者——格殺勿論。”這兩道“格殺勿論”,就像霜刃橫空出世,無情地斬斷了所有人的退路,讓人無處可逃。
張中昌在轎中終於止住嘔吐,臉色青紫得如同病鬼一般。他原以為仗著自己的出身便可以在眾人面前壓人一頭,享受高人一等的待遇,豈料對方根本就不按照他的邏輯框架行事——你不講規矩?那我就掀桌而起,以血立規,完全不給他留任何情面。
他咬牙欲辯,試圖維護自己最後的一絲尊嚴,卻被自己殘留的穢物嗆住喉嚨,那種難受的感覺讓他無法發聲,只能蜷縮於汙穢之中,尊嚴盡聲,狼狽不堪。
而這幕背後,有一雙眼睛,始終靜觀其變,冷靜而沉著。
——七品縣令吳用,正坐於十裡之外的小院中,手執茶盞,唇角微揚,似乎對這一切都瞭然於胸。
他年過五旬,貌不驚人,貪財好色之名遠播州縣,幾乎無人不知。百姓傳言他曾為一妓女豪擲千金,也曾查抄貪官家產時私吞黃金三十錠,這些傳聞讓他的名聲更加不堪。朝中權貴視其為庸吏,認為他不過是個只會阿諛奉承、毫無能力的小人;東林黨譏其“市井之徒”,對他充滿了鄙夷和不屑;錦衣衛密報稱其“不足為慮”,覺得他在政治舞臺上掀不起什麼大風浪。然而,此刻的他卻像是一個隱藏在暗處的棋手,靜靜地觀察著這場棋局的發展,每一個細微的變化都逃不過他的眼睛,似乎在等待著某個時機的到來。唯獨朱徽媞深知其真正的面貌:此人的思維縝密得猶如一張精心編織的蛛網,每一個節點都緊密相連,沒有絲毫破綻,就像是一座堅不可摧的堡壘;他在推演局勢時就如同觀察自己掌心的紋路一般清晰明瞭,對未來的發展有著精準的把握。他被認為是昔日梁山泊軍師轉世之人,儘管如今身處於這凡塵俗世之中,外表看似平凡無奇,但那智慧的光芒卻從未曾熄滅過,一直在黑暗中閃爍著獨特的光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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