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時候，祖巫廟前的廣場鋪了一層淡金色的光。
那層光薄薄的，從東邊山脊後面漫過來，沿著廟牆的輪廓爬上破碎的屋頂，把那些斷口處的稜角都照得柔和了一些。地面上那些殘餘的淺痕已經被夜風吹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幾道印子，像被水反覆沖洗過的舊痕。
蘇小米從正殿裡走出來的時候，身上穿著一件乾淨的灰袍。袍子是秦雪從偏殿箱底翻出來的，疊得整齊，邊角還有壓痕，領口處用細線繡著一條盤著的蛇。她走到臺階邊緣站定，把袖口往上折了兩折，露出一截手腕。那些麻繩留下的印痕還在，淺白色的，像褪色的舊紋身，整齊地排成一圈。
廣場上站著十幾個人，都是苗疆殘存的巫族族人，有人換了乾淨的衣袍，有人還穿著昨天那身沾滿灰的衣服。他們站在臺階下方，沒有靠得太近。最前面的是那個年輕女人，她手腕上的麻繩已經換了一根新的，顏色淺一些，看著像剛搓出來的。
蘇小米從臺階上走下來，走到她面前，停住。“廟裡剩下的東西，能用就用，不能用的就清掉。偏殿東側那間屋子還算完整，可以先住人。”
年輕女人點了一下頭。“水源呢？西邊的溪溝已經幹了很久了。”
“正殿下方有一條暗河，被地震震通了。向北偏西大約四十丈的位置，有一處岩層裂縫，水是從那裡滲出來的。流量不太大，但是夠用。”蘇小米說，聲音不高，但清晰。
年輕女人沒有再問，轉身朝其他人走去。
蘇小米站在臺階下方，她感覺到腳下的氣流正在以穩定的速度流動，方向是從廟內向廣場外延伸，流速均勻，像一條被重新校準過的管道。那些氣流在接觸到她的祖巫紋路時沒有產生明顯的偏移，保持著原有的流動方向。
林默從偏殿側面走出來。他在廊簷下站了一會兒，手裡握著羅盤，盤面上八顆星辰已經重新亮起，亮度柔和，像被調低了功率的燈，邊緣還多了一圈土黃色光暈。他低頭確認了一下盤面的執行狀態，然後將羅盤收進懷裡。
秦雪坐在偏殿門口的石階上，正在重新系自己袖口的繫帶。她把繫帶打了一個結，又解開，重新打了一次，像在確認手指的靈活度。然後站起來，走下臺階，站在廣場邊緣。
江晚秋從正殿側牆後面繞出來，銅鼎已經重新系回了背上，用兩根布條交叉固定，貼著脊背。他走到廣場中央，轉身環顧了一圈，像在丈量這裡的空間需要多久才能徹底恢復。
蘇小米站在臺階下方，抬起頭看了看天色。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光線從淡金變成亮白，落在那些殘破的廟牆上，把斷層處的暗影拉得更長了。她能感覺到那些地下氣流正在以新的路線流動，經過她腳邊時速度稍有變化，然後又恢復正常，像一條正在適應新河床的河流。
她從衣袋裡摸出那幾根斷掉的麻繩，蹲下來，把它們放在臺階下方的地面上，靠著牆根，讓陽光照著它們。然後站起來，轉身朝廟門方向走。
“把該帶的東西帶上。人沒事就行。”
林默從廊簷下走出來，跟在她身後。秦雪從廣場邊緣走回來，站在隊伍中間。江晚秋調整了一下背上銅鼎的固定帶，銅鼎貼著他的脊背，隨著他走路的節奏輕微晃動。
那十幾名巫族族人站在廣場邊緣，看著她們。沒有人揮手，沒有人說話，只是站著。最前面那個年輕女人看著蘇小米從臺階下走上來，在蘇小米經過她身邊的時候說了一句：“暗河的水我會分人去看。你看了一眼就知道位置，這本事沒人比得上你。”
蘇小米放慢了腳步，但沒有完全停下來：“有急事的話，沿著正殿地磚縫隙裡那道最長的白線往北走三里，有一處山谷缺口，那裡有一條沒有被堵死的舊路。那條路通往山下更遠的地方，需要離開苗疆的時候可以從那裡走。”
年輕女人點了點頭，沒有追問那條舊路通向哪裡。
蘇小米繼續往前走，跨過了廟門外的最後一級臺階，走在隊伍最前面。
林默跟在她身後，他側頭看了一眼廣場邊緣那些巫族族人，他們已經散開了一部分，有人在往正殿方向走，有人在彎腰收拾散落的碎瓦。
蘇小米走在隊伍最前面。她的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穩，靴底落在乾燥的土地上時沒有揚起多少灰塵。她走的方向是北偏西，和那處暗河出水口的方位大致一致。
走出一段距離之後，蘇小米略微側了一下頭：“秦雪，那三個字還在你體內嗎？”
秦雪跟在隊伍中段偏後的位置，走路的節奏沒有亂。“還在。路徑一直維持著穩定運轉的狀態，在體內維持著固定的脈動節奏。靜止狀態下也能保持運轉，不需要持續注入能量來維持。它一直在運轉。”
蘇小米繼續往前走。她能感覺到腳下的地面正在從碎石過渡到更厚的土層，地表溫度也在逐漸下降。風從前方吹過來，帶著枯草和乾土的氣味。
林默在行走的過程中把羅盤又取出來一次，確認那八顆星辰仍然亮著。他確認盤面沒有異常，然後重新收好。
蘇小米走著，目視前方。她經過的路段上偶爾會出現一道舊的車轍印子，深陷在地表土層裡，邊緣已經被風化得圓滑了，看不出是多久以前留下的。
她走過那道車轍的時候，感覺到腳下的地面出現了一次短暫的震動——從遠處傳過來，方向在前方更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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