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品羅盤開始發光。不是銅色的光，是銀白色的，和袁天罡殘魂的光一樣，和老槐樹樹心木頭的光一樣，和古井底下青銅門的銀光一樣。光從銅鏽的縫隙裡滲出來，一絲一絲的，很細，很亮，像是一根根銀色的頭髮絲。光絲纏住了仿品羅盤，從盤面纏到盤背，從盤背纏到邊緣，從邊緣纏到掛環。
兩個羅盤開始融合。
不是拼在一起，是融化。像是兩塊冰放在一起，邊緣開始模糊，開始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塊是哪塊。仿品羅盤的六顆星從盤面上浮起來，一顆一顆，飄到真品羅盤的盤面上。嵌入，嚴絲合縫，像是本來就長在那裡的。真品羅盤盤面上的銅鏽開始脫落，一片一片，從邊緣往中心，露出下面暗金色的銅。盤面上的字露出來了——不是一兩個字，是很多字。密密麻麻的，從盤心到盤邊，一圈一圈，像是樹的年輪。
林默看見了袁天罡的一生。
不是想象，不是幻覺，是親眼看見。
他看見袁天罡年輕的時候。二十來歲，頭髮是黑的，臉是圓的，眼睛很亮，穿著一身灰色的道袍，站在山門口。山門是石頭砌的，門楣上刻著三個字——“天師府”。他揹著包袱，手裡拄著一根竹杖，抬頭看著那三個字，笑了一下。
他看見袁天罡中年的時候。四十來歲，頭髮白了一半，臉上有皺紋了，眼睛還是亮的。他站在崑崙墟的山頂，手裡拿著羅盤，腳下是三十六座光禿禿的石峰。風吹得他道袍獵獵響，他不動，只是低頭看著羅盤。羅盤上的指標在轉，轉了一圈又一圈，像是一個永遠停不下來的鐘。
他看見袁天罡老了。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眼睛也濁了。他坐在青牛村的老槐樹下，手裡捧著羅盤，身邊放著一堆殘頁。殘頁上畫著符、寫著字，是他這一輩子研究出來的東西——《萬法歸宗》的殘篇。他一頁一頁地翻，翻得很慢，像是不捨得翻完。
他看見袁天罡把殘頁裝進一個木匣裡，鎖好，交給一個人。那個人穿著灰色的袍子，頭上戴著斗笠，臉看不清。但林默認出了他——灰衣人。第十七代宿主。袁天罡把殘頁交給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等第十八代宿主來了，交給他。”
灰衣人跪下來，磕了三個頭。
“弟子遵命。”
袁天罡轉身，走到老槐樹下，手按在樹幹上。樹幹裂開一道縫，他將羅盤塞進縫裡，然後把手抽出來。裂縫合上了，樹皮長好了，像是從來沒有裂開過。他站在那裡，看著老槐樹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林默。
不是看別處，是看著林默。隔著千年，隔著生死，隔著陰陽，他的目光落在了林默臉上。
“你來了。”袁天罡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夢裡說話。
林默的眼淚掉了下來。
“師尊。”
“三十六局，破了六局。”袁天罡說，“還有三十局。但初心局你已經破了，魔神再難復活。”
“域外天魔呢？”林默問。
袁天罡沉默了。他看著林默，嘴角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輕，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還沒看清就消失了。
“飛昇之後，你會知道的。”
影像碎了。袁天罡的臉、老槐樹、天師府、崑崙墟，所有畫面像是一面被砸碎的鏡子，碎片在空中旋轉，然後一片一片地暗下去，變成黑暗。
林默睜開眼睛。
右眼裡全是淚。右眼角的石殼上掛著一滴淚，淚在灰白色的硬殼上慢慢往下流，留下一道溼痕。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羅盤。兩個羅盤已經徹底融合了，合成了一個。盤面是暗金色的，六顆星在盤面上亮著，銅色的光，穩得像釘子。盤心多了一行字——“萬法歸宗”。字是袁天罡的筆跡，橫畫收筆上挑，豎畫起筆頓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