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門前的石階被血浸透了。暗紅色的液體沿著碎裂的石縫往下滲，在臺階底部的凹陷處積成淺坑，表面落了一層灰黑色的蟲殼碎片，像結了痂的泥。
雲無心踩過那些血跡往臺階上方跑，靴底黏了一層半乾的薄漿。她跨過一名巫族弟子的屍體，那人的手還攥著一把斷成兩截的木杖，斷口邊緣燒焦了，翻卷著黑色的炭化層。
殿門前的廣場上倒著至少十幾個人。巫袍的顏色都差不多，淺灰色，被血浸透之後變成了暗褐色。有的面朝下趴著，有的側躺著，手伸向某個方向，像在倒地前還在朝同伴的方向爬。
蘇小米衝在雲無心身後，越過臺階的時候她低頭看了一眼其中一具屍體的臉。是個年輕女人，嘴角還掛著一絲凝固的血痕，但眉目之間那股未消的執拗還沒散盡。蘇小米的視線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繼續往前跑。
前方傳來持續的金屬碰撞聲，是刀劍和短刃在短距離內反覆交擊的聲響，夾在風聲和蟲群爬行的細密響動中。雲無心沒有減速，她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轉過一座偏殿的殘牆，眼前豁然開朗。
祖巫廟正門前方，僅存的幾名巫族弟子正背靠廟門兩側的牆體，用殘破的木杖和隨身短刃抵擋圍上來的魔修。他們人數不多，每個人身上都有傷，有一名巫族弟子的左臂袖子垂著，布面上滲出的血跡順著手腕滴落在石板上。但他還擋在前面，另一隻手握著短刃頂住了一個魔修的刀鋒。
雲無心越過他們，劍光一閃，把那名魔修的短刃劈斷，順勢把他踹下了臺階。她落在巫族弟子前面，劍尖指向廣場外圍黑壓壓的人影，頭也不回地喊了一聲：“退到門後面去！”
幾名巫族弟子沒有立刻動。蘇小米從後面跑上來，伸手拽住他們往殿門內側拖，聲音嘶啞：“別打了！先退！”
他們被拖進殿門後，蘇小米自己也順勢退到了門檻內側，靠在牆壁上急速喘息。她的背靠著粗糲的石壁，片刻的停歇讓她有機會正視廣場上那些倒伏的灰袍身影。
她沒有發出聲音，但手指扣緊了骨片邊緣，指節泛白。她盯著那些人影的方向，視線緩慢地掃過那些散落在廣場上的殘破巫袍碎片，像在清點，又像在辨認什麼。
林默從正殿側面繞過來，經過她的身邊時放慢了腳步。“還有多少人活著？”
蘇小米的視線從廣場上收回來，落在自己沾滿塵土的手背上。“……六個。以前超過兩百名巫族弟子。現在只剩六個。”
雲無心沒有回頭看。她的劍尖抵住地面的石板，劍刃表面的青色光紋在一次呼吸之間從暗淡轉為明亮，隨即又恢復穩定，與蟲群退潮時殘餘的幾縷黑煙形成對比。
廣場外圍的蟲群停止前進了。它們像一道黑色的堤壩一樣橫亙在廣場與外圍廢墟之間。堤壩後方，幾個穿著銀灰紋路長袍的身影從黑暗中走出，步伐不急不緩，像散步一樣走向廣場。
雲無心估算著距離，然後朝正殿方向偏了一下頭。“林默，你還剩多少推演餘力？”
“可以用。”林默說，“但業火在內視狀態下的干擾會更高一些，推演精度會受到影響。”
“夠用就行。”雲無心說，“我擋前面那些高階的，你們處理蟲群。”
黑袍人沒有給她更多準備時間。蟲群開始動了，先是從側翼向廣場兩翼蔓延，然後從正面壓上來。
蘇小米從門後面站了出來，把骨片貼在手心貼了一瞬，然後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根折斷的木杖，在杖頭吹了一下，將殘留的符灰抖落乾淨，朝衝在最前面的一片黑色蟲潮橫掃過去。木杖劃出的軌跡在空氣中留下一道短暫的灰痕，衝在最前端的幾排蠱蟲被攔腰截斷，但後排的蟲群數量沒有絲毫減少，它們踩過同伴的屍體繼續向前推進，兩側的黑色潮水依然在持續合攏。
雲無心已經踏出殿門，朝那些銀灰紋路長袍的人迎了上去。青色的劍氣在她移動的過程中拉出一道弧形的軌跡線，將沿路湧上來的零星蠱蟲掃開到兩側。
林默沒有動。他站在殿門內側的陰影裡，羅盤在掌心上方懸浮旋轉，金光以盤面為中心向四周擴散。他閉上眼，把注意力集中在羅盤反饋的戰場波動上，抽絲剝繭地拆解廣場上那些蟲群的排程規律，尋找它們的指揮節點。
左眼深處那團黑色核心跳了一下。頻率不算密集，節奏卻穩定，與旱魃煞氣的波動保持著同步。他數了一下跳動的次數，在心裡默默記了個數，然後把這個數字拋在腦後，繼續維持推演的狀態。
【摸清戰場局勢，鎖定儀式核心區域，天機值+6，剩餘1839/2000，戰場濃郁旱煞魔氣輕微引動體內蟄伏業火，業火值+2，剩餘75/100】
蘇小米退到門檻內側，把木杖橫在身前撐著身體。她的呼吸急促，沾滿灰塵的臉上有一道被蟲殼碎片劃破的細口，血珠滲出來，和著塵土凝結成一道暗色的細線。
她沒有去擦。她側身靠在牆邊，目光落在廣場上那些倒伏的灰袍身影上，看了很久，最終把視線轉向正殿深處那道裂隙裡透出的暗紅色光。
林默睜開眼，金光在羅盤上穩定下來，像一層薄薄的膜均勻地覆蓋在盤面上。光膜穩定之後，他指給她一個方向。“祭壇的位置在正殿正下方。通往地下的通道入口，在大殿後牆的第三塊地磚下面。”
蘇小米沒有應答。她聽到這句話，轉身朝正殿後牆走去，手裡的木杖在地磚上敲擊著探路。走到第三塊地磚附近時，她停下來，蹲下去把木杖靠在牆邊。
她看到那塊地磚表面的符刻線條在暗紅色的光芒映照下隱約浮現出另外一種紋路——不是巫族的蝌蚪文，是一種更古老、更粗獷的線條，像用鈍器在石面上壓出來的痕跡。那些線條拼在一起，隱約形成一個蜷曲的形狀，像一條盤踞的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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