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濃霧裡忽然傳來一陣梆子聲,“梆——梆——梆——”,三聲過後,一道昏黃的光,刺破了濃霧。
“誰在林子裡?!”一個蒼老的聲音喊道。
阿玉的身影猛地一顫,像是受了驚,她惡狠狠地瞪了李峰一眼,厲聲道:“你壞了我的事!我不會放過你的!”
說罷,她的身體化作一縷黑煙,鑽進了旁邊的一棵老松裡。那棵老松的樹幹上,赫然刻著一個歪歪扭扭的“玉”字,字的周圍,佈滿了指甲抓過的痕跡。
李峰癱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
“後生?你沒事吧?”
一個提著燈籠的老頭,從濃霧裡走了出來。他穿著粗布短褂,手裡拿著一杆獵槍,正是山下劉家屯的老獵戶。
“老……老獵戶!”李峰像是見到了救星,掙扎著爬起來。
老獵戶皺著眉,看了看地上的斷手和銀簪,又看了看那棵刻著字的老松,嘆了口氣:“唉,你還是遇上她了。”
李峰驚魂未定,抓著老獵戶的胳膊,急聲問道:“她……她說她叫阿玉,民國十二年死的,被人拆了骨頭……”
老獵戶點了點頭,嘆了口氣:“是有這麼回事。那老光棍叫王老三,十幾年前就死了,死在山神廟裡,心口被人挖了個大洞,眼珠子也沒了。村裡人都說,是阿玉的鬼魂索了命。”
他頓了頓,又道:“這黑風嶺的霧,是阿玉的怨氣凝成的。她困在這裡,就是想找齊自己的骨頭,入土為安。可她的骨頭,被王老三埋得太散,有的餵了狼,有的被雨水衝跑了……她找了五年,也沒找全。”
老獵戶撿起地上的銀簪,用手帕擦了擦上面的血漬:“這簪子,是阿玉出嫁時,她娘給她的陪嫁。王老三搶了簪子,送給了鄰村的寡婦,後來寡婦死了,簪子不知怎的,又落回了這裡。”
李峰看著那支簪子,心裡一陣發酸。他忽然想起自己的相機,連忙去撿,鏡頭雖然磕壞了,但膠捲還在。他開啟相機,裡面的底片,竟隱隱映出一個青布旗袍的影子。
“後生,天快亮了,我送你下山吧。”老獵戶提著燈籠,轉身往濃霧外走,“這地方,以後莫要再來了。阿玉的怨魂,纏上誰,誰就別想安生。”
李峰跟在老獵戶身後,一步一回頭。他看見那棵老松的枝椏上,似乎掛著什麼東西。仔細一看,竟是一截慘白的肋骨,肋骨上,還纏著一縷暗紅色的絲線。
風又吹過,林子裡又響起了女人的哭聲,嗚嗚咽咽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走到山口的時候,天已經矇矇亮了。老獵戶停下腳步,指了指遠處的山神廟:“看見那座廟了嗎?廟後面,有一座孤墳,沒有碑。那是阿玉的墳,村裡人湊錢給她立的,裡面埋著的,是這些年找到的,她的零星骨頭。”
李峰順著老獵戶指的方向望去,只見山神廟破敗不堪,廟頂的瓦片掉了大半,廟門虛掩著,像是一張咧開的嘴。廟後的孤墳,孤零零地立著,墳頭長滿了野草。
“她的骨頭,找不齊了。”老獵戶嘆了口氣,“怨魂不散,這黑風嶺,怕是永遠也太平不了了。”
李峰沉默著,他掏出筆記本,想把這件事記下來,卻發現自己的手,抖得連筆都握不住。他的筆記本上,不知何時,竟多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
“幫我……找骨頭……”
字的末尾,還畫著一朵並蒂蓮。
李峰猛地抬頭,望向黑風嶺深處。濃霧已經散了,陽光透過樹縫,灑在林子裡,照得那些枯黃的落葉,泛著慘白的光。
他彷彿看見,一個穿青布旗袍的女人,正蹲在落葉裡,一根一根地,撿著散落的骨頭。她的手裡,捏著一支銀簪,簪頭的並蒂蓮,在陽光下,閃著冰冷的光。
後來,李峰迴了省城,他把相機裡的底片洗了出來,照片上,只有一片白茫茫的濃霧,和一個模糊的青影。他想把這件事寫成報道,卻發現筆記本上的那行字,消失了。
再後來,他大病了一場,高燒不退,夢裡全是那個叫阿玉的女鬼,和她散落一地的骨頭。
病好之後,李峰辭了報社的工作,回了老家。他再也沒去過黑風嶺,也再也沒寫過任何關於深山的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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