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京都僻巷，低價古宅
隆冬臘月，朔風捲著碎雪撲打在京都青石板路上，整座帝都籠罩在灰濛濛的寒氣裡。朱雀大街車水馬龍，達官貴人乘坐鎏金馬車穿梭往來，可往西側拐進槐安巷，繁華瞬間被死寂吞沒。巷子兩側高牆林立，百年老槐樹虯曲的枝椏伸向半空，光禿禿的枝杈像無數乾枯鬼手，死死扣住灰濛濛的天穹，連白日里都透著化不開的陰冷。
李峰牽著妻子鄭莉莉的手，站在巷尾那座朱漆大門前，哈出的白氣轉瞬消散在寒風中。他今年二十七歲，是南下趕考留在京都的讀書人，寒窗苦讀數年，只謀得翰林院編修的閒職，俸祿微薄，在寸土寸金的京城根本租不起像樣的宅院。成婚半年，他和鄭莉莉一直擠在南城狹小的民房裡，冬冷夏熱，處處拮据。這天經牙行掌櫃引薦，得知槐安巷有座前朝遺留的私宅低價出租，月租僅需尋常宅院的三成，當即帶著妻子趕了過來。
鄭莉莉裹緊身上素色棉披風，下意識往李峰懷裡靠了靠，指尖冰涼，輕輕攥住他的衣袖：“阿峰，這巷子也太冷清了，一路走來一戶人家都沒看見，總覺得心裡發慌。”她生得溫婉秀氣，眉眼柔和，平日裡膽子不大，最怕這些陰森僻靜的地方，說話時鼻尖蹭著李峰的肩頭，帶著依賴的軟糯。
李峰抬手攬住她的腰，掌心貼著她後腰柔軟的衣料，輕輕摩挲安撫，低頭在她額角印下一個淺吻，柔聲寬慰：“傻丫頭，就是老巷子偏僻些罷了，房租便宜，咱們能省下不少銀錢，等來年我官職升遷，再換熱鬧地段的大宅子。再說牙行說了，這宅子只是空置太久沒人打理，並無大礙，住進來收拾一番定然舒服。”
親密的小動作驅散了鄭莉莉幾分惶恐，她臉頰微微泛紅，埋在李峰胸口蹭了蹭，鼻尖縈繞著他身上淡淡的墨香，才勉強點頭。夫妻二人成婚雖短，卻情投意合，平日裡私下相處親暱溫存，李峰素來疼惜嬌軟的妻子，事事都會細緻安撫，鄭莉莉也滿心依賴自己的夫君，唯有依偎在他身邊，才能卸下所有不安。
帶路的牙行掌櫃是個乾瘦的老頭，面色蠟黃，眼神躲閃，不敢直視宅院大門，掏出鏽跡斑斑的銅鑰匙慌忙開鎖：“李先生，李夫人，宅子原是前朝一位御史的私宅，幾十年前御史全家離奇病故，宅子就空置下來，主家遠在江南無暇打理，只求有人常住照看宅院，故而租金極低。裡面傢俱齊全，稍加清掃就能入住，只是……夜裡儘量別隨意走動，後院千萬別去。”
李峰挑眉追問緣由，老頭卻連連擺手不肯細說，只匆匆交付鑰匙，收了定金便快步逃離槐安巷，彷彿身後有什麼東西追趕一般，眨眼就沒了蹤影。
厚重的朱漆大門“吱呀”一聲向內推開，一股混雜著黴味、胭脂殘香與泥土腥氣的冷風撲面而來，鄭莉莉嚇得驚呼一聲，緊緊抱住李峰的胳膊，整個人貼在他身側。李峰將她護在身後，抬手擋住撲面的陰風，打量起院內佈局。
宅院為三進格局，前院是天井與客堂，青磚地面佈滿青苔，牆角堆積枯枝敗葉；中院是主臥與東西廂房，雕花木窗蛛網密佈，廊下懸掛的褪色燈籠破爛不堪；最深處便是掌櫃再三叮囑不能踏入的後院，被一道黑木柵欄死死封住，柵欄縫隙裡雜草瘋長，隱約能看見一棵比巷口更粗壯的老槐樹，樹根盤錯，盤踞在整片後院地底。
院落處處透著荒廢頹敗，可屋內陳設卻完整得離譜，梨花木桌椅、雕花拔步床、梳妝檯、衣櫃一應俱全，甚至梳妝檯上還擺放著半盒陳舊的胭脂、幾根玉簪，像是主人昨日才剛剛離開。李峰只當是前朝御史遺留的舊物，並未多想，想著省下房租改善生活，便敲定租住下來，當天便僱了兩個雜役簡單清掃，傍晚時分，夫妻倆正式搬進了這座古宅。
入夜，風雪漸大，拍打在木窗上簌簌作響。屋內點燃兩支紅燭，跳動的燭火將二人影子投在牆壁上，忽明忽暗。鄭莉莉忙活一天收拾臥房，累得癱坐在鋪著錦褥的拔步床上，長髮鬆鬆挽著，眉眼帶著倦意。李峰端來溫熱的蜜水遞到她手中，挨著她坐下，順勢將她攬入懷中，讓她倚靠在自己胸膛，大手輕柔梳理她散落的髮絲。
“累壞了吧，我的莉莉。”李峰低頭吻了吻她的發頂，語氣滿是心疼，“委屈你跟著我住這種荒僻老宅，日後我必定加倍努力，讓你過上錦衣玉食的日子。”
鄭莉莉仰頭望著他，伸手勾住他的脖頸，鼻尖蹭過他的下頜線，小聲呢喃：“只要能和你在一起，住哪裡都不委屈。只是方才收拾廂房的時候，我總聽見牆角有女子輕輕哼唱小曲，聲音細細軟軟，一眨眼又消失了，會不會真的不乾淨？”
李峰心頭一緊，嘴上依舊溫柔安撫，抬手捏了捏她的臉頰，指尖劃過細膩的肌膚：“許是風聲穿過牆縫發出的聲響，你太累了出現幻聽，別胡思亂想。有我陪著你，什麼都不用怕。”說罷將她緊緊摟在懷裡溫存片刻，親密的依偎消解了鄭莉莉的顧慮，二人洗漱歇息，相擁著陷入沉睡。
子時剛過，萬籟俱寂，院外風雪呼嘯，屋內紅燭燃至半截，燭芯爆出細微的火星。熟睡中的李峰忽然被一陣細碎的梳頭聲驚醒，“唰、唰”的木梳梳過青絲的聲響，從臥房外的梳妝檯前傳來，節奏緩慢，一下接著一下，清晰無比。
他猛地睜開雙眼，睡意瞬間消散，懷中的鄭莉莉呼吸均勻，依舊睡得安穩，臉頰貼著他的胸口，小手還抓著他的衣襟。李峰屏住呼吸，藉著微弱的燭光望向臥房門口，梳妝檯上空空蕩蕩，並無人影，可梳頭聲依舊不絕於耳，還夾雜著女子幽幽的嘆息，帶著無盡哀怨。
他輕輕挪開妻子纏在自己身上的手臂，小心翼翼起身，抄起桌邊一根桃木手杖，緩步朝著梳妝檯走去。越是靠近，那股濃郁的舊胭脂香氣越發濃烈，是幾十年前盛行的桂花胭脂味，陳舊又膩人。可走到臺前，聲響驟然消失，梳妝檯鏡面蒙著一層薄薄灰塵，桌上的木梳靜靜擺放，上面纏繞著一縷烏黑乾枯的長髮，髮絲纖細，絕非鄭莉莉的髮質。
李峰脊背發涼，猛地回頭看向床鋪，鄭莉莉不知何時醒了過來，蜷縮在被褥裡，臉色慘白，死死咬著嘴唇不敢出聲，見他看來，眼淚瞬間滾落，顫抖著比劃手勢，示意她剛剛看見一個身穿暗紅色嫁衣的女子，坐在鏡前梳頭。
李峰快步回到床邊，鑽進被窩將瑟瑟發抖的妻子緊緊抱住，掌心捂住她冰涼的後背，輕聲在她耳邊安撫：“別怕，我在呢，只是舊物作祟的幻相，天亮我們仔細查查。”鄭莉莉渾身發抖，死死鑽進他懷裡，整個人蜷縮在他懷中，臉頰埋在他頸窩，溫熱的淚水打溼他的衣領，夫妻二人相擁到天明，再無睡意。
第二章 夜半詭影，遺物藏怨
翌日清晨，風雪停歇，慘白的日光透過窗欞照進屋內，驅散了幾分夜裡的恐懼。鄭莉莉一夜驚魂，眼下掛著淡淡的烏青，晨起梳妝時，發現自己常用的白玉梳子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梳妝檯上那把纏著黑髮的舊木梳，靜靜擺在她的妝奩之中。
她嚇得尖叫出聲，李峰聞聲趕來，看見木梳心頭沉到谷底。他仔細檢查整間臥房，門窗都是從內部閂死的，外人根本無法潛入，昨夜的怪事絕非錯覺。他拿著木梳細細端詳，梳身雕刻著精緻的並蒂蓮紋路，木料腐朽，年代久遠，梳齒縫隙裡還殘留著乾涸的暗紅色汙漬，細看之下，竟像是凝固的血跡。
“肯定是這宅子的舊主留下的東西，怨氣不散，夜夜作祟。”鄭莉莉拉住李峰的衣袖，眼眶泛紅，“阿峰，我們搬走好不好，哪怕住擁擠的民房，也比整日提心吊膽強。”
李峰嘆了口氣，房租已經預付半年，牙行那老頭早已不見蹤跡，想要退租難於登天。他溫柔拭去妻子眼角的淚珠，捧著她的臉頰柔聲勸慰：“再觀察幾日，查清緣由再做打算。我自幼跟著鄉間祖父學過粗淺的辟邪法子，不會讓你出事的。”說罷低頭吻去她臉頰的淚痕，親暱地摩挲她的側臉，安撫她躁動的情緒。鄭莉莉知曉現實難處，只能委屈點頭，緊緊依偎在他身側。
白天，李峰藉著空閒，仔細探查整座宅院。前院客堂的牆壁夾縫裡，掉落出一本泛黃的線裝手札，紙張脆薄，字跡娟秀，是女子親筆書寫的日記。翻閱之後，二人終於知曉了這座古宅塵封數十年的悲劇過往。
前朝御史名為周敬之，為官清廉，卻得罪當朝權貴，被羅織罪名滿門抄斬。他獨女周婉卿年方十八，貌美溫婉，早已與青梅竹馬的書生定下婚約，出事那日，她被鎖在閨房之中，親眼目睹父母、僕人盡數慘死，絕望之下，穿上備好的大紅嫁衣，在後院老槐樹上自縊身亡。臨死前，她懷揣著與未婚夫的定情玉佩，滿心不甘與怨念，魂魄困死在宅院之中，數十年無法離開。那道被鎖住的後院柵欄，正是當年周婉卿上吊的位置，老槐樹便是她殞命之地。
手札最後一頁字跡潦草，浸染淚痕，寫著：良人未歸，闔家盡亡，紅妝泣血，永困槐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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蹤尋佩玉，源念執 章三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