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多哈晚風
滾燙乾燥的熱風裹挾著波斯灣獨有的鹹溼氣息，一遍遍拂過行駛中的車窗。李峰側過頭，目光溫柔地落在身側靠著車窗小憩的卡米爾心底漫開一層綿軟暖意。
卡米爾是土生土長的卡達姑娘，細膩柔和的淺蜜色肌膚，濃密纖長的睫毛自然垂落，遮住一雙如同揉碎了沙漠星光的琥珀色眼眸，一頭蓬鬆捲曲的深棕長髮鬆鬆挽在腦後，幾縷細碎髮絲滑落，貼在纖細修長的頸側。
這一趟遠行，是李峰陪著新婚妻子回到她闊別許久的故鄉多哈。一來拜訪定居在此、許久未曾相見的遠房長輩，二來趁著假期，補上一場專屬於二人的蜜月旅行。褪去平日工作裡的忙碌緊繃，在異域的沙海與海灣之間，獨享二人世界。
飛機平穩降落在多哈哈馬德國際機場時，午後的日光濃烈刺眼，澄澈的藍天一望無際。走出航站樓，溼熱厚重的空氣撲面而來，和李峰常年生活的國內溫潤氣候截然不同。放眼望去，道路兩側棕櫚樹挺拔佇立，現代摩天樓宇與傳統阿拉伯低矮民居交錯分佈，新舊城市風貌相融，勾勒出獨屬於卡達的城市輪廓。
“長途飛行一路勞累，辛苦你啦，親愛的。”卡米爾緩緩睜開雙眼，眼底還帶著幾分剛睡醒的朦朧，主動伸手輕輕握住李峰的掌心，指尖縈繞著淡淡的阿拉伯咖啡與椰棗混合的清甜香氣，“長輩特意騰出了一棟老城老宅給我們暫住，不在喧囂擁擠的市中心，緊鄰濱海沙丘，人煙稀少格外安靜，正好適合我們休整放鬆。”
李峰微微頷首，反手輕輕攥住她柔軟的手，唇角揚起淺淡笑意：“只要能夠和你相伴同行，無論住在哪裡，我都覺得安心。”
兩人坐上預約好的車輛，一路穿過蜿蜒交錯的老城街巷，漸漸遠離市區繁華喧囂，最終抵達一座被高大珊瑚石圍牆完整圈起的傳統老宅。房屋以珊瑚原石混合泥漿夯築而成，厚重的牆體隔絕外界熱浪，是卡達留存百年的舊式民居，院落中央栽種著一棵粗壯繁茂的椰棗樹，層層枝葉舒展，投下大片清涼樹蔭。房屋頂端立著標誌性的傳統風塔，依靠風道引導自然海風流通，是古時貝都因人應對酷熱沙漠氣候的古老智慧。
推開雕花厚重實木大門，一股微涼沉悶、混雜陳舊塵土與木質香料的氣息撲面而來。屋內陳設簡約，大多是復古實木傢俱，地面鋪滿織著卡達傳統幾何紋樣的手工羊毛地毯，厚重織物弱化了空間裡的冷清。臥室安置在房屋內側深處，寬敞靜謐，柔軟寬大的床鋪鋪著米白色手工織錦被褥，輕薄半透的紗簾垂在木窗兩側，推開窗戶便能遠眺遠方連綿起伏的金色沙丘，晚風順著風塔穿梭而入，隱約捎來遠處海浪起伏的輕響。
“這棟老宅距今已有近百年曆史，最早的主人是一位往來波斯灣的珍珠商人。”卡米爾放下隨身行李箱，輕聲講述老宅過往，“我小時候常聽家裡長輩說起，老宅夜深之後偶爾會傳來莫名聲響，海灣和沙漠流傳著許許多多精靈鬼怪的古老傳說，大多是老一輩用來哄孩童入睡的故事，不必太過放在心上。”
李峰上前一步，輕輕攬住卡米爾纖細的腰肢，低頭輕笑出聲：“有你陪在我身邊，再詭異的傳說，我也不會害怕。”
夕陽緩緩下沉，落日餘暉將整片天空暈染出橘紅、玫瑰粉與淡紫層層漸變的絢爛霞光。傍晚時分，二人結伴前往聞名已久的瓦其夫老市集閒逛。街巷間煙火繚繞，沿街攤販整齊擺放著蜜漬椰棗、各色異域香料、手工打造的銀飾擺件，濃郁醇厚的阿拉伯咖啡香氣瀰漫整條街巷，來往行人穿著傳統長袍，耳邊不時響起婉轉的阿拉伯語交談聲，處處充滿濃郁的地域風情。
待到暮色徹底籠罩大地，沙丘化作連綿幽深的暗色剪影，兩人才採購完零食與食材，驅車返程回到老宅。
簡單享用過晚餐，洗漱完畢後，兩人一同走入內側臥室。屋內只留一盞暖黃色壁燈，柔和朦朧的光暈緩緩鋪灑在房間各處。窗外萬籟俱寂，只能聽見夜風捲動細沙拍打石牆的細碎沙沙聲，還有遠處海灣源源不斷傳來的浪潮迴響。褪去一整天趕路閒逛的疲憊，兩人依偎在柔軟寬大的被窩之中，低聲私語溫存。厚重堅固的珊瑚石牆壁隔絕了外界所有喧囂，偌大的房間裡只剩下彼此溫熱交錯的呼吸，緊緊相擁，暖意融融。纏綿過後，卡米爾靠在李峰肩頭，纖細指尖輕輕勾畫著他掌心的紋路，緩緩說起卡達代代相傳的古老靈異傳說。
“世代居住在海灣的老漁民，一直懼怕布·達里亞，傳說它是棲息深海的水精靈，生得半人半魚，常在深夜現身海面，引誘獨自出海採珠的漁人，將獵物拖拽至幽深海底。廣袤沙丘之間，還遊蕩著烏姆·杜韋斯，擅長化作容貌絕美的女子迷惑獨行旅人，引誘路人迷失在無盡黃沙之中。貝都因人部落裡，還流傳著Hutayf的故事，那是徘徊沙海的荒漠邪靈，擅長放大人心深處的恐懼，編織逼真幻境困住行人。”
李峰抬手，溫柔順著她捲曲的長髮，低聲寬慰：“說到底，都只是流傳了千百年的民間傳說，沒有真實依據。”
“話雖是這麼說，但這棟老宅當年的主人，正是一位常年出海的採珠商人。多年之前，商人出海作業途中遭遇猛烈風暴，帆船傾覆沉沒，從此再也沒有歸來。他的妻子獨自一人守著這間屋子，日復一日佇立窗邊遙望海灣，苦等愛人歸來，直至壽終正寢。當地老一輩都說，女子心中執念不散，魂魄依舊徘徊在老宅之內，始終等候遲遲不歸的愛人。”卡米爾話音輕輕落下，下意識朝著李峰懷裡靠得更緊，“我年幼時，家中長輩從不讓我獨自一人來這老宅過夜。”
李峰低頭，輕輕吻了吻她的額頭：“別胡思亂想，安心休息吧。”
壁燈的光暈隨風輕輕搖曳，房間內光影忽明忽暗。濃重睏意慢慢席捲而來，兩人相擁入眠，被窩溫暖安穩。不知沉睡多久，李峰迷迷糊糊之間，隱約聽見庭院方向傳來女子斷斷續續的低低啜泣聲，輕柔空靈，順著敞開的窗縫緩緩飄進臥室。
他猛地睜開雙眼，大半睡意瞬間消散。側過頭看向身旁的卡米爾，對方依舊安穩沉睡，呼吸均勻綿長。李峰屏住呼吸凝神細聽，可片刻之後，那道啜泣聲憑空消失，四下只剩下風吹椰棗樹葉晃動的聲響。
李峰暗自寬慰自己，或許是長途奔波太過勞累，大腦產生了短暫幻聽。他閉上眼睛，調整呼吸，再次沉入夢鄉。
第二章 夜半異響
凌晨三點，整片天地陷入最深沉的寂靜，一陣清晰緩慢的腳步聲打破沉寂。
腳步聲沉重拖沓，自庭院方向緩步走來，一點點靠近臥室門板，最終穩穩停在門外。
李峰瞬間徹底清醒，脊背泛起一層細密寒意。被褥之間尚且殘留相擁的暖意，可門外無形的壓抑感真實厚重，無法忽視。他不敢隨意動彈，小心翼翼轉頭看向身旁熟睡的卡米爾，對方依舊沒有被異響驚擾。
“咚……咚……”
兩聲極輕的叩門聲，緩緩響起。
臥室房門明明從內部緊閉，沒有任何人推開門扉。李峰屏住呼吸，視線牢牢鎖定木門。幾秒過後，門外的腳步聲再次響起，慢慢朝著老宅深處空置已久的儲物房間移動，聲響漸行漸遠，最終徹底歸於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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