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曉,換防的時刻到了。
漁船藉著晨霧,無聲地滑向龍骨島西側——正如歐陽軒測算的那樣,兩支巡海者巡邏隊在晨光初現時交錯換防,海面上出現了一炷香的空檔。
半炷香後,龍嘯天舉起了手。
船在霧中靜止。他伏在船頭,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玉佩的搏動亂了,胸口的感應如同一鍋沸水,其中一股氣息,冰冷、鋒銳、帶著死寂的威壓,正在龍骨島的方向緩緩移動。
島上多了一股力量。他低聲道,很強。凝魂境巔峰——不,比巔峰更深。它在上島巡行,像是在……搜尋。
歐陽軒的臉色白了:傳訊印記的追兵,到了。
不止。龍嘯天盯著霧中那座若隱若現的龍脊輪廓,我感應到島上的海獸全部縮回了巢穴,連外圍的凝魂境氣息都伏低了身子——整座島,如臨大敵。那個存在從它出現的那一刻起,龍骨島上所有的活物都成了驚弓之鳥。
一炷香的視窗在死寂中流逝。透過海霧,眾人看見了龍骨島岸邊——數十道幽藍的光點正在灘頭列陣,鱗甲森然,為首一道人影立於礁石之巔,身形瘦長如刀,周身纏繞著深海般的黑藍色光芒,正俯瞰著整片海域。
深淵獵手。雨沫的聲音很輕,波塞冬的精銳。
龍嘯天當機立斷,登島視窗沒了。它守在那兒,等的就是我們。
漁船藉著退潮悄然隱入外海。沒有人爭辯——他們都很清楚,與那樣一道身影正面遭遇,全隊覆滅只在須臾之間。
龍骨島,只能另尋時機。
歸墟外圍,是一片群島星羅棋佈的破碎海域。
接下來數日,團隊化整為零地穿行其間。也是從這時起,他們開始真正接觸到歸墟居民——這片死海邊緣活著的、形形色色的人。
他們遇見過散居在礁石島上的海族部落。這些海族與波塞冬麾下的巡海者截然不同——溫和,避世,以採集星磷和漁獵為生,見到漁船便遠遠躲開,彷彿任何外來者都意味著災禍。諾爾用一筐燻魚和幾句笨拙的海族問候,才換來一位老族長勉強開口的幾句忠告:別去東邊。東邊的海,最近在。
他們遇見過被流放的人類逃亡者——多是犯了海族法令、或是在碎星海戰爭中家園被毀的漁民後代,聚居在幾座貧瘠的小島上,靠打撈海難遺物為生。從他們口中,團隊聽到了碎星海另一面的訊息:波塞冬封海之後,外圍群島的物資一天天枯竭,逃亡者們正在成批地向更遠的海域遷徙。
海圖上沒畫的島,比畫了的多十倍。歐陽軒在海圖上落下一片新的標記,感慨道,這片海域的生態,比我們想象的複雜得多——它不是一塊死地,它是一個被皇者封鎖的、自成體系的世界。
而傳聞,也隨著每一次接觸,一層層地匯聚到漁船上。
有人說,歸墟最近不太平——海獸無緣無故地暴動,成群的深海巨物衝上淺海自盡;時空裂隙越來越多,上個月一座小島連同上面的部落,在一夜之間被裂隙整個了。
有人說,深淵獵手傾巢而出,一支支精銳小隊頻繁出入歸墟深處,回來時船艙裡裝滿了某種散發幽光的東西,從不開艙,押運者彼此都不許交談。
還有一個流傳最廣、也最令人心寒的說法——
波塞冬陛下瘋了。一位逃亡者壓低聲音,指著東方,老輩人都說,陛下幾百年前不是這個性子。這幾年,他像是被什麼東西了……夜裡朝著歸墟深處嘶吼,整片海都聽得見。
龍嘯天握著船舵的手,緊了又緊。
被什麼——漁翁的話、逃亡者的話、時空迴音,一切都在指向同一個方向:歸墟深處,那道門後的東西,已經快要醒了。
第五天,漁船在一座名為歇帆嶼的小島補給時,遇上了同行。
島灣裡泊著兩艘掛黑帆的船,一夥人正在島邊的斷崖下挖掘。為首的是個獨眼老者,皮膚黝黑如老樹皮,臉上的疤從額頭劃到下頜,一看便知是在碎星海里滾了半輩子的老江湖。
歸墟探險者。歐陽軒低聲道,挖遺蹟、撈遺珍、亡命求財的人。那斷崖下是一座上古遺蹟的殘骸。
船一靠岸,獨眼老者的目光便黏了上來,上下打量著這支年輕得過分的隊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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