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願‘順天命’、‘慕王化’者,往往存其宗廟祭祀,甚至賜予封號,使其首領繼續管理部眾,但須遵從中朝政令、禮儀,並遣子入侍、納貢稱臣。”
“如漢之南越王、夜郎王,唐之突厥羈縻府州,皆屬此類。”
“其目的在於以華變夷,將其納入華夏秩序之中,而非單純的毀滅。”
年輕公卿忍不住補充,聲音帶著一絲激動:“陛下,近日九州零星傳聞,雖多誇張,然亦有可信之處。”
“言說明軍雖攻勢凌厲,於頑抗之武士毫不留情,然於開城投降之町民,卻並未大肆屠殺,甚至偶有分發糧食、救治傷患之舉。”
“此或可印證博士所言,明軍此行,非僅為復仇洩憤,恐有更長遠的……秩序重建之圖。”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卻更清晰:“彼等戰艦如山,城池飛天,所用兵器聞所未聞,此等偉力,已非人力可抗衡。”
“幕府……恐難當其鋒。這或許,正是史書所載‘天命靡常’、‘鼎革之兆’!”
“天命更易……”明正天皇輕聲重複這個詞,眼中光芒閃爍。她看向一直沉默聆聽的老女官:“乳母,你侍奉朕最久,亦知朕心。你以為如何?”
老女官緩緩抬頭,眼中含淚,卻神情堅定:“陛下,老身愚鈍,不懂軍國大事。”
“但老身知道,陛下自繼位以來,未嘗有一日得展懷抱,如同精美人形,任人擺佈。如今……或許是天照大御神給予陛下,給予我皇室的一線機緣。”
“縱是險途,也勝過在這華美牢籠中,看著國運日衰,坐以待斃。”
眾人的話語,如同拼圖,逐漸拼湊出她心中那個危險計劃的輪廓。
她不能,也絕不可主動聯絡明國。
那不僅是赤裸裸的“賣國”,會立刻被幕府抓住把柄,將皇室徹底抹殺,也極不可靠——在對方眼中,一個毫無實力的傀儡天皇,有多少談判價值?
但她可以等待,可以準備,可以觀察。
她要讓皇室從幕府的陰影中,悄然地、儘可能獨立地“站立”起來。在幕府與明國決戰的關鍵時刻,在舊秩序崩潰、新秩序尚未完全確立的混亂間隙……
皇室,這個古老而特殊的符號,或許可以成為一種關鍵的緩衝力量,一個代表“倭國正統”與“和平可能”的象徵,出現在最終的談判桌前。
為此,她需要更真實、更詳盡的情報,而不是幕府過濾過的戰報。
她需要更深入地瞭解明國的政治文化、行事邏輯,尤其是他們如何對待投降的王室。
她還需要在京都乃至更廣的範圍內,秘密培植或聯絡一些對幕府不滿、又對皇室抱有同情或投機心理的勢力,作為潛在的支點。
“今日之言,止於此室。”明正天皇最終開口,聲音恢復了慣有的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對外,朝廷必須一如既往:全力支援幕府抗敵,所有公卿須恪盡職守,祭祀祈禱之事,務必比以往更加隆重虔誠,以安定民心,彰顯朝廷與幕府一體同心。”
“對內,”她目光掃過心腹,“嚴密關注一切關於明國的訊息,無論來自商賈、僧侶、潰兵還是海外渠道。”
“重點探查其對待降伏諸侯、地方治理、以及……對待他國君主與貴族的具體事例。所有資訊,直接密報於朕。”
“臣等遵旨!”幾人深深俯首,眼中既有對未知風險的恐懼,更有一種參與歷史棋局的興奮與決絕。
他們看到了眼前這位年輕女帝身上,那被長久壓抑的智慧與魄力,也看到了在傾覆危機中,那或許能改變公卿世家與皇室數百年邊緣化命運的、千載難逢的微光。
密議散去,茶室重歸寂靜。
明正天皇獨坐燈下,看著搖曳的燭火,手中那方漢籍殘帖已被握得溫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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