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掃過席間，又越過殿門，望向遠處北方那片被重重山巒遮擋的天地。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穩如鐵的力量，一字一字地落在滿殿寂靜之中：
“今日是朕的大婚之日。”
“萬里河山，六妃同嫁，萬民同慶。”
“這是朕的喜事，也是成都的喜事，更是大明向天下昭告——江南已定，蜀中已安，天下將統。”
他微微一頓，手中的酒杯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他繼續道：“然而朕也知，就在此刻，北境尚有敵寇窺伺。”
“蒙古大將也速率三十萬鐵騎來犯，欲趁朕大婚之時，以奇兵偷渡陰平，直取成都。”
“他們以為，朕會因婚禮而懈怠，會因喜事而忘戰。”
他頓了頓，眼底浮起一線鋒芒，話音卻仍然平緩：“他們錯了。他們想用朕的喜日做他們的忌日，那朕便成全他們。”
他抬起酒杯，對著殿門外那片青天白日的方向，聲音清晰如刀：“朕要讓他們知道——朕在大婚之日，照樣可以揮師禦敵。”
“朕在喝喜酒的時候，照樣能部署千軍萬馬。”
“朕要讓他們的人頭，成為朕婚禮上最盛大的賀禮！”
“他們想在我大婚之日用他們骯髒的血來祭祀，那朕便用他們的頭顱來祭天！”
殿中先是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喝彩與掌聲。武將與文臣同時起身，舉杯高呼：“陛下威武！大明威武！”
聲音如潮水般捲過整座大殿，連殿外的百姓也聽到了，跟著一聲聲地喊起來：“陛下威武！大明威武！”
那聲浪一層層疊上去，像海浪撞上崖壁，濺起漫天水花。
六位仙妃坐在席間，各自端起面前的酒杯，卻沒有立刻飲下。王昭華低頭看著杯中清亮透明的酒液，在燭光的映照下，那酒裡像是沉著一整個黃昏的光。她忽然想起今晨他在花車前伸手接她時的那句話，聲音很低，只有他們二人聽得見：“別怕。”
她端起酒杯，輕輕碰了碰唇邊，然後放下來，側過頭去看他。衛小寶正端著第二杯酒與一位老臣說話，側臉被燭火鍍上了一層暖色的輪廓。她沒有叫他，也沒有出聲，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個方向，手中的酒杯還剩半盞，盞沿有一小片極淡的唇印，很快便消散在滿殿的光與熱裡。
她不知道北面那條山道上的風有多冷，但她知道他會處理好一切。她只需要在這一刻，坐在他身邊，等他回過頭來。
行宮大殿外的廣場上，上千桌流水席仍在熱鬧地開著。百姓們舉杯暢飲，有人喝得滿面紅光還在高聲談笑，有人把喜糖揣進衣襟裡說要帶回去給孩子嚐嚐，有人跪在宮牆外朝大殿的方向磕了三個頭——不為別的，只為今日這場盛世，這場婚禮，和那句傳遍了整座成都城的話。
“蒙古人的頭顱，將是朕婚禮上最盛大的賀禮。”
那句話像一顆石頭，落進了成都城的心湖裡，一圈一圈地盪開去。盪到街巷，盪到城牆，盪到更遠處的山嶺與關隘，盪到那條被濃霧籠罩的陰平古道上。
那裡的風比成都大得多，冷得多，霧也更厚。
古道兩側的巖壁上凝著細密的水珠，風穿過峽谷時嗚咽作響，像是有人在山體深處低聲唸誦著什麼。
而那條路上，十萬雙鐵靴正踏著碎石與薄冰，一步步朝山外走來。
他們不知道的是，在他們前方，早已有人在那片濃霧之外，握緊了刀柄，等著他們走進那個被精心設計好的口袋。
而他們身後那座燈火通明的城裡，鑼鼓未歇，喜宴未散，紅燭正燒到最亮處。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