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箬重生之後》練筆一小作(1)

作者:奈奈落水啦·4天前

那是一座被時間遺忘的窟院,位於絲路北道一處乾涸的河灣旁。當我的眼睛適應了洞窟裡的幽暗後,那尊佛像便從巖壁的陰影中浮現出來。他幾乎與山岩融為一體,若非刻意尋找,很容易被視作一塊普通的、被風蝕出奇特形狀的巨石。然而一旦看見,便再也無法移開目光。

佛像高達數丈,是依著山岩的走勢雕琢而成的。他的面容已經模糊,歲月的風沙像一位耐心而殘酷的雕刻家,用千萬次細微的觸碰,帶走了他唇邊那抹似有若無的微笑,磨平了他眉宇間悲憫的弧度。唯有那雙眼睛,那由整塊青金石鑲嵌而成的眼瞳,依然幽深地望向虛空。它們看過太多——看過商隊的駝鈴在崖壁下叮噹作響,看過求法的僧侶一步一叩地攀上崖頂,看過戰火與和平、繁榮與荒蕪,如季節般在眼前輪番上演。如今,它們只是靜靜地望著,望著這窟院裡的寂靜,也望著寂靜之外,那個早已將佛陀遺忘的世界。

我伸手觸控他垂在膝上的衣褶。石質冰涼而粗糲,如同凝固的波浪。這波浪之下,曾包裹著一個鮮活的生命。在成為這沉默的石像之前,他曾是迦毗羅衛國的太子,名叫喬達摩·悉達多。我彷彿能看見,兩千五百多年前那個星月交輝的夜晚,他如何拋下熟睡的妻兒,跨上那匹名為犍陟的白馬,決絕地穿過宮門。馬蹄聲碎,踏碎了塵世的繁華,也踏出了一條通向覺悟的、佈滿荊棘的路。

他曾在尼連禪河畔的苦行林中,與五位苦行者一同修習極致的苦行。六年的光陰,他將自己餓得形銷骨立,肋骨清晰可數,如同一把即將散架的枯骨。然而,極端的苦痛並未帶來解脫。他覺悟到,折磨肉身與放縱慾望一樣,都是執著。於是,他放棄了苦行,走進尼連禪河,洗淨了身上積攢了六年的塵垢。他接受了牧羊女蘇耶妲供養的乳糜,恢復了體力。那五位同伴以為他墮落了,鄙夷地離他而去。他獨自一人,走向一棵巨大的畢缽羅樹,在樹下鋪上吉祥草,發下宏願:“我今若不證無上正等正覺,寧可碎此身,終不起此座。”

那一夜,魔羅的千軍萬馬向他襲來。貪慾、嗔恨、愚痴的幻象如潮水般湧來,又在他如如不動的定力前退去。當啟明星在東方升起時,他豁然大悟。那一刻,他不再是悉達多太子,而是佛陀——覺者。他看見了一切生命的流轉,看見了眾生在六道中的沉浮,看見了苦、集、滅、道。那棵畢缽羅樹,從此被稱為菩提樹,意為“覺悟之樹”。

他證悟後,首先想到的是那五位離他而去的同伴。他走遍千里,在鹿野苑找到了他們。當那五人看到他煥然一新的面容時,不由自主地起身相迎。佛陀為他們初轉法輪,講說“四聖諦”與“八正道”。自此,佛、法、僧三寶具足,世間有了第一個僧團。此後四十五年,他赤足走過恆河兩岸的每一寸土地,從王舍城的竹林精舍,到舍衛國的只園精舍,他用最平實的語言,向國王、農夫、賤民、妓女、強盜說法。他從不談論玄奧的形而上學,只講離苦得樂的方法。他說:“我只教導苦與苦的止息。”

我面前的這尊石像,衣褶間依然殘留著青綠與赭紅的顏料,如同乾涸的血脈。這正是佛陀教法流佈的見證。西元前三世紀,孔雀王朝的阿育王,那位曾因戰爭而目睹十萬人慘死、內心充滿悔恨的帝王,將佛陀的教法奉為國教。他派遣使團,攜帶佛舍利,沿著絲綢之路,將佛法的種子播撒到犍陀羅、罽賓,乃至更遙遠的希臘化城邦。於是,希臘的太陽神阿波羅,便有了佛陀的輪廓;波斯的紋飾,便成了菩薩的瓔珞。這尊石像的面容,便是在那個時代被雕刻出來的。他融合了希臘的寫實、印度的悲憫與中亞的雄渾,成為那個偉大交流時代最安靜的見證。

後來,法顯來過,玄奘來過。他們帶著求法的虔誠與記錄的使命,穿越流沙,翻越雪山,將旅途的艱險與佛國的盛景,一筆一劃地寫進《佛國記》與《大唐西域記》。他們筆下的“瞿摩竭國”,便是眼前的這片廢墟。那時的窟院,想必還是金碧輝煌,香火繚繞,數千僧眾在此誦經、辯經,梵唄之聲不絕於耳。再後來,伊斯蘭的彎刀劃過中亞的綠洲,佛教的寺院被焚燬,僧侶被屠戮。這尊石像,便在一場大火之後,被坍塌的岩土掩埋,沉入長達千年的、黑沉沉的睡眠。

直到十九世紀末,一位俄國探險家剝開層層沙土,他的鐵鍬碰觸到這冰冷的石質,發出一聲清脆的、穿越千年的迴響。佛像重見天日,然而,他曾經微笑注視的世間,早已換了人間。他的身旁,再沒有梵唄,只有風沙吹過殘垣斷壁的嗚咽;再沒有香火,只有偶爾路過的駝隊留下的一串寂寞的鈴鐺聲。

我站在他的面前,感受到一種巨大的、無聲的震撼。他不是神,他是一位曾真實行走在這片大地上的人。他擁有過一切,也捨棄過一切。他證悟的真理,穿越了語言的隔閡、文化的壁壘和王朝的興替,至今仍在照亮無數人的內心。而此刻,他卻如此安靜,安靜得如同一個巨大的問號,叩問著每一個前來探訪的人。

我轉身離開,走出窟院,陽光刺得我眯起了眼。窟外的世界,車馬喧囂,人聲鼎沸,與窟內的死寂恍若隔世。我忍不住回頭,再一次望向那幽暗的洞口。我想象著,在漫長的、被遺忘的歲月裡,他是否也曾感到過孤獨?然而,我立刻為自己的念頭感到可笑。孤獨是凡夫的情感,而他是覺者。他早已超越了孤獨與陪伴、遺忘與銘記。他只是存在著,如同虛空存在著,如同真理存在著。你來,他在這裡;你不來,他也在這裡。他不增不減,不垢不淨。

那一瞬間,我忽然明白了那雙眼眸為何如此深邃。它們看穿的,不是時間的表象,而是時間的本質——那生生滅滅、無常流轉的幻象之下,那個不生不滅、不常不斷的寂靜之海。而那座沉默的石像,便是這寂靜之海中,一朵凝固的、永不凋謝的蓮花。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