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人鬼話》第32章 青燈引(1)

作者:好萌好猛的寶寶·10個月前

民國十三年,豫西伏牛山一帶旱魃為虐,河床龜裂如老龜甲,田壟裡的禾苗焦枯成灰。牛守義揹著半袋糙米,踏著落日餘暉往山坳裡的牛家坳趕,身後的影子被拉得又細又長,像根快要繃斷的線。

他是牛家坳唯一的貨郎,也是村裡最壯實的後生。爹孃早亡,只剩一間土坯房孤零零立在村尾,院裡栽著棵老槐樹,樹齡比村裡最年長的老者還大。往年這時候,他該挑著貨郎擔走村串戶,換些針頭線腦、碎布舊鐵,可今年大旱,各村都斷了生路,只能靠著山裡零星的野菜和官府派發的救濟糧勉強餬口。

走到山腰的破廟時,天色徹底暗了下來。這廟不知建於何朝何代,匾額上“山神廟”三個字早已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只剩半塊殘碑斜倚在牆角,碑上爬滿了青苔。牛守義往常路過從不停留,今晚卻實在累得挪不動腳,便推門走了進去,想歇口氣再趕路。

廟裡瀰漫著一股潮溼的黴味,牆角堆著些枯枝敗葉,正中的神像早已塌了半邊,露出裡面發黑的木芯。他找了塊相對乾淨的石板坐下,掏出懷裡的水囊抿了一口,又掰了塊硬邦邦的糙米餅子啃了起來。餅子乾澀難嚥,他卻吃得格外香甜,這是他三天來唯一的乾糧。

就在這時,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從廟後傳來。牛守義心裡一緊,這荒山野嶺的,又是這般光景,怎會有人在此處?他握緊了腰間的柴刀——那是他走貨郎時防身用的,緩緩站起身,朝著聲音來處望去。

廟後轉出一個女子,身著青布衣裙,裙襬上沾著些草屑,烏黑的長髮用一根木簪挽著,垂在肩頭。她身形纖瘦,臉色蒼白得像宣紙,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彷彿浸在寒潭裡的星子。女子手裡提著一盞青釉油燈,燈芯跳躍著微弱的火光,將她的影子映在斑駁的牆壁上,忽明忽暗。

“公子,晚山風大,小女子可否在此借宿一晚?”女子的聲音輕柔得像羽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涼意。

牛守義素來老實,見女子孤身一人,不像惡人,便鬆了口氣,收回柴刀道:“姑娘自便,這破廟本就無主。只是條件簡陋,姑娘莫要嫌棄。”

女子淺淺一笑,屈膝行了一禮:“多謝公子。小女子蘇氏,家鄉遭了旱災,家人失散,一路尋親至此,天色已晚,才冒昧打擾。”她說著,將青釉油燈放在神像前的供桌上,燈光照亮了供桌前的一小塊地方,也照亮了她腕間一串素白的玉珠。

牛守義見她舉止文雅,不似尋常村婦,心中更添了幾分同情:“如今這世道,活著不易。姑娘若是不嫌棄,我這裡還有半塊餅子,你先墊墊肚子。”說著,便將手裡剩下的糙米餅子遞了過去。

蘇氏接過餅子,指尖觸到牛守義的手掌,冰涼刺骨,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蘇氏似乎察覺到了,微微垂下眼瞼:“小女子體質虛寒,讓公子見笑了。”

牛守義連忙擺手:“無妨無妨。”他看著蘇氏小口小口地啃著餅子,燈光下她的側臉輪廓柔和,竟有幾分驚心動魄的美。只是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這女子身上少了些人氣,尤其是她靠近時,周圍的溫度似乎都降了幾分。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牛守義說了些牛家坳的事,蘇氏則輕聲應和,偶爾說起自己的家鄉,語氣裡滿是悵然。不知不覺間,夜色漸深,廟外傳來幾聲狼嚎,聽得人頭皮發麻。

“公子,我有些怕。”蘇氏往牛守義身邊挪了挪,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牛守義見狀,拍了拍胸脯道:“姑娘莫怕,有我在。我守著你,定不讓豺狼靠近。”他拿起柴刀,坐在供桌旁,讓蘇氏靠在神像的殘軀旁休息,自己則睜著眼睛警惕地望著廟門。

蘇氏低聲道了謝,便閉上眼睛,似乎睡著了。牛守義看著她恬靜的睡顏,心裡竟生出一絲異樣的情愫。他今年二十有三,因家境貧寒,尚未娶妻,這般近距離地接觸年輕女子,還是頭一遭。

不知過了多久,牛守義漸漸覺得睏倦,眼皮越來越沉。迷迷糊糊間,他似乎看到蘇氏站了起來,提著那盞青釉油燈,緩緩走向廟外。他想喊住她,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身體也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等他再次醒來時,天已矇矇亮。廟外的山霧很重,能見度不足三尺。牛守義揉了揉發脹的腦袋,想起昨晚的事,心中疑惑不已。他四處看了看,蘇氏早已不見蹤影,只有供桌上那盞青釉油燈還在,燈芯已經燃盡,只剩下一小截燈灰。

他拿起油燈看了看,只見燈身刻著些細密的花紋,像是某種符咒,只是他不識得。他心裡有些失落,不知蘇氏去了何處,是否平安。但他還有正事要做,只能將油燈揣進懷裡,揹著糙米袋,繼續往牛家坳趕。

回到村裡時,村民們正圍在老槐樹下議論紛紛。見牛守義回來,村長牛老栓連忙迎了上來:“守義,你可算回來了!昨晚村裡出事了!”

牛守義心裡一沉:“村長,出什麼事了?”

“你家隔壁的二柱子,昨晚去山裡找野菜,到現在還沒回來!”牛老栓嘆了口氣,“他媳婦都快哭暈過去了,村裡的後生們正要進山去找。”

牛守義聞言,連忙放下糙米袋:“我也去!”

一行人拿著柴刀、繩索,朝著二柱子昨晚進山的方向找去。山霧繚繞,山路溼滑,眾人走得小心翼翼。牛守義一邊走,一邊想起昨晚在破廟裡遇到的蘇氏,心裡總覺得有些不安。

走到半山腰時,有人發現了二柱子的鞋子,掉在一處陡坡下。眾人連忙順著陡坡往下找,最終在一片茂密的灌木叢中找到了二柱子。只是此時的他,早已沒了氣息,臉色蒼白如紙,雙目圓睜,嘴角掛著一絲黑血,像是看到了什麼極其恐怖的東西。更詭異的是,他身上沒有任何傷痕,只是渾身冰涼,像是死了很久一般。

村民們都嚇壞了,紛紛議論是遇到了山鬼。牛守義看著二柱子的死狀,忽然想起了蘇氏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還有她冰涼的指尖。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腦海中浮現,讓他渾身發冷。

回到村裡,牛守義將自己關在屋裡,拿出懷裡的青釉油燈。他仔細端詳著燈身上的花紋,忽然想起小時候聽爹孃說過,山裡有一種“引魂燈”,是鬼魂用來引誘活人的,燈身刻著鎖魂咒,被引誘的人會被吸走精氣而死。

難道蘇氏不是人?二柱子的死,和她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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