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人鬼話》第4章 油燈(1)

作者:好萌好猛的寶寶·10個月前

阿杏是在穀雨那天踏進青溪村的。中巴車碾過最後一段覆著青苔的石板路時,她攥著手機的手心全是汗——螢幕上的訊號格子早就變成了“無服務”,窗外連片的老樟樹把天遮得發暗,風裡飄著股潮溼的土腥味,混著不知哪來的、淡淡的燈油味。

“記著,夜裡別往老祠堂那邊去,更別碰裡頭那盞油燈。”奶奶在村口接她時,手裡的竹籃晃了晃,裡面的雞蛋磕出一道細紋。老人的臉皺得像村口的老槐樹皮,眼神往村西頭瞟了瞟,聲音壓得很低,“尤其是老根,離他遠點。”

阿杏順著奶奶的目光看去,村西頭的老槐樹下,站著個穿灰布褂子的男人。他背對著這邊,手裡攥著根菸,菸蒂燒得老長,灰落在地上,被風捲著貼在槐樹根上。那就是老根,村裡唯一的老光棍,據說打年輕時就住在祠堂隔壁的破屋裡,不跟人來往,也沒人敢跟他說話。

青溪村太老了。土坯房的牆縫裡長著野草,屋簷下掛著的玉米棒子發黑發黴,連狗吠聲都透著股有氣無力。阿杏住的屋子是奶奶的老房,窗戶正對著老槐樹,夜裡能聽見樹葉子“沙沙”響,像有人在窗外走。她試過給城裡的同學發訊息,可手機始終沒訊號,最後只能作罷——她是來養病的,醫生說城裡的空氣不好,讓她來鄉下待半年,可這村子的氛圍,總讓她心裡發毛。

第一次見到那盞油燈,是阿杏來村裡的第七天。那天奶奶去鄰村走親戚,臨走前反覆叮囑她“別出門”,可阿杏實在悶得慌,又想起奶奶說的“祠堂油燈”,好奇像野草似的冒了出來。

老祠堂就在老槐樹後面,紅漆大門掉得只剩半扇,門楣上的“李氏宗祠”四個字被風雨浸得發黑。阿杏推開門時,灰塵“簌簌”往下掉,嗆得她直咳嗽。祠堂裡空蕩蕩的,只有正中央擺著個供桌,供桌上沒別的,就放著一盞油燈。

那是盞銅製的油燈,燈身刻著細碎的花紋,有些地方已經綠了,燈碗裡盛著半碗暗黃色的油,燈芯是黑的,像根枯掉的草。阿杏走過去,手指剛碰到燈身,就覺得一陣刺骨的涼——不是銅的涼,是像冰一樣的、帶著溼氣的涼。

“誰讓你碰的?”

突然響起的聲音嚇了阿杏一跳,她回頭一看,老根站在門口,菸蒂還在手裡攥著,眼神陰沉沉的,像祠堂裡的光線。

“我……我就是看看。”阿杏往後退了一步,手指上還留著那股涼氣。

老根沒說話,只是盯著那盞油燈,眉頭皺得很緊。他走過去,從懷裡掏出個布包,小心翼翼地把油燈裹起來,動作輕得像在抱什麼易碎的東西。“以後別來這兒了。”他說,聲音沙啞,“晚上聽見槐樹響,也別開窗。”

阿杏沒敢再問。可那天晚上,怪事開始了。

她躺在床上,剛要睡著,就聽見窗外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有人在擦火柴。她睜開眼,看見窗戶紙上映著個細長的影子,手裡舉著個東西,晃來晃去——像極了那盞油燈。

“奶奶?”阿杏喊了一聲,影子突然消失了。她爬起來,走到窗邊,猶豫了半天,還是沒敢開窗。窗外的老槐樹靜悄悄的,只有風捲著葉子響,可那股淡淡的燈油味,卻順著窗縫飄了進來,比白天在祠堂裡聞到的更濃,還帶著點說不出的腥氣。

接下來的幾天,阿杏總能在夜裡看見那個影子。有時在窗紙上,有時在院子裡,甚至有一次,她在夢裡看見個穿藍布衫的姑娘,手裡端著那盞油燈,站在老槐樹下,頭髮溼漉漉的,臉上淌著水,嘴裡還唸叨著“我的燈……”

她把這事告訴奶奶,老人的臉一下子白了,手裡的針線掉在地上。“是青禾……是青禾回來了。”奶奶的聲音發顫,眼淚順著皺紋往下掉,“都怪我,當年沒攔住他們……”

阿杏這才知道,二十年前,村裡有個叫青禾的姑娘,長得好看,手也巧,可不知怎麼,被人指認偷了鄰村的銀鐲子。村裡的老人要把她綁在槐樹上“浸豬籠”,青禾不承認,趁人不注意,抱著祠堂裡的油燈,一頭撞在了槐樹上。血濺在油燈上,也濺在槐樹根上,從那以後,村裡就總有人在夜裡看見青禾的影子,手裡舉著油燈,在槐樹下走。

“那老根呢?”阿杏想起那個陰沉沉的男人。

“他是青禾的相好。”奶奶嘆了口氣,“當年青禾死的時候,他想攔,被村裡人打了一頓。後來他就搬到祠堂隔壁,守著那盞油燈,說要等青禾回來,還她清白。”

阿杏的心沉了下去。她想起老根裹油燈時的動作,想起他警告自己的話,突然覺得那個老光棍,其實沒那麼可怕。

可怪事還在升級。那天晚上,阿杏被一陣“滴答”聲吵醒。她睜開眼,看見天花板上滲著水,水痕越擴越大,最後滴落在枕頭上——那水是暗紅色的,還帶著股腥氣,跟油燈裡的油味一模一樣。

她嚇得尖叫起來,抓起手機就往門外跑。剛跑到院子裡,就看見老槐樹下亮著一點光——是那盞油燈!老根蹲在樹下,手裡拿著塊布,正在擦燈身,而油燈的火苗,是詭異的青綠色,照得他的臉發綠。

“你怎麼出來了?”老根聽見聲音,回頭看她,眼神里沒有了平時的陰沉,反而帶著點慌,“快回去!青禾要找的不是你!”

阿杏剛想說話,就看見油燈的火苗突然躥高,青綠色的光映在槐樹上,樹身上慢慢浮現出一個影子——是那個穿藍布衫的姑娘!她的頭髮飄在空中,臉上沒有血色,眼睛是兩個黑洞,手裡舉著個銀鐲子,嘴裡喊著“還我清白……”

“青禾,別嚇著孩子!”老根站起來,把油燈舉在面前,“當年偷鐲子的是李老三,他早就跑了,你別找錯人!”

可那影子根本不聽,飄著就往阿杏這邊來。阿杏嚇得腿軟,往後退了一步,卻撞到了什麼東西——是奶奶!老人手裡拿著個木盒子,臉色蒼白,卻很堅定。

“青禾,我知道你冤。”奶奶開啟盒子,裡面放著個銀鐲子,鐲子上刻著個“禾”字,“當年李老三偷了鐲子,怕被發現,就栽贓給你。這鐲子是他老婆偷偷給我的,讓我等你回來,還給你。”

影子停住了。她盯著那個銀鐲子,慢慢飄過來,手剛碰到鐲子,身體就開始變得透明。油燈的火苗也慢慢變小,最後變成了正常的黃色,腥氣也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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