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風捲著黃沙,颳得晉西古道上的碎石簌簌作響,殘陽把道旁那座破廟的影子拉得老長,廟簷的琉璃瓦碎了大半,硃紅的木門歪歪斜斜掛在合頁上,門楣上“靈應廟”三個大字被風雨侵蝕得只剩模糊的輪廓,路過的商客皆繞著走,都說這廟邪性——三個月來,凡是在廟中歇腳的路人,皆無故失蹤,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唯有廟中那尊缺了頭的石佛前,會留下一枚沾著黃沙的銅錢。
古道盡頭走來一道身影,一身玄色勁裝,腰束玉帶,背後斜挎一柄雁翎刀,刀鞘上的銅環被風沙磨得發亮,卻掩不住周身的凜冽氣。此人年約二十七八,面如冠玉,眉峰如劍,只是左眉骨下一道淺淺的疤痕,添了幾分冷硬,他指尖摩挲著腰間一枚青銅令牌,令牌上刻著“皇甫”二字,正是奉命查案的京兆府巡尉,皇甫闕。
皇甫闕追著失蹤案的線索已走了半月,從府城到這晉西古道,所有線索都指向這座破廟。他行至廟門前,抬腳踢開歪斜的木門,吱呀一聲響,驚起廟樑上數只寒鴉,撲稜著翅膀撞在破漏的屋頂上,落下漫天灰塵。
廟內蛛網密佈,地上積著厚厚的黃沙,正中央那尊石佛果然缺了頭顱,佛身佈滿裂紋,胸口處被人用硃砂畫了一道詭異的符文,符文旁擺著一個缺了口的陶碗,碗底沉著幾枚銅錢,正是失蹤者留下的。佛前的香案早已朽爛,案上擺著一截髮黑的香燭,燭芯上凝著一滴黑油,落在黃沙上,竟暈開一圈暗紫色的印記。
皇甫闕抽出雁翎刀,刀身泛著冷光,他緩步繞著石佛走了一圈,指尖拂過佛身的裂紋,觸感粗糙,卻在裂紋深處摸到一絲黏膩的溼意,湊到鼻尖一聞,一股淡淡的腥甜氣混著腐臭,直衝鼻腔。他眸光一沉,俯身撥開石佛腳邊的黃沙,竟露出一塊青石板,石板上刻著與佛身一模一樣的硃砂符文,只是符文的紋路更密,像是一張纏人的網。
他正欲撬開青石板,廟外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伴著沙啞的咳嗽聲,一個老丈拄著柺杖走了進來,老丈鬚髮花白,穿著打補丁的粗布衣衫,臉上刻滿風霜,手裡提著一個布囊,見了皇甫闕,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化作警惕:“這位客官,這破廟邪性得很,不是活人該待的地方,快些走吧。”
皇甫闕收了刀,目光落在老丈的柺杖上,那柺杖是棗木所制,杖頭刻著一個小小的鬼面,與佛身符文的邊角竟有幾分相似:“老丈既知廟中邪性,為何還敢來此?”
老丈咳了幾聲,抬手擦了擦嘴角,露出一絲苦笑:“老朽是附近十里坡的守村人,這廟本是百年前的祈福廟,三年前突遭山火,佛頭被燒落,此後便開始鬧邪。老朽來此,不過是想燒炷香,求邪神莫再害人。”他說著,從布囊中掏出三炷香,想要點燃,卻被皇甫闕伸手攔住。
“這香,燒不得。”皇甫闕捏起一炷香,指尖搓碎香灰,竟露出裡面摻著的暗紅色粉末,“這是屍香,混著生人精血製成,燒之引邪,而非祈福。”
老丈的臉色驟然變了,握著柺杖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客官說笑了,不過是普通的香燭罷了。”
“普通香燭,怎會讓香灰落於黃沙,暈開紫印?”皇甫闕抬手指向佛前的陶碗,“那些失蹤的路人,並非被邪神所害,而是被人以邪術所殺,他們留下的銅錢,不過是你用來掩人耳目的幌子。”
話音未落,老丈突然變了臉色,原本佝僂的身軀驟然挺直,眼中的渾濁褪去,只剩陰翳,他抬手將柺杖往地上一戳,杖頭的鬼面突然彈開,露出一截淬了毒的銀針,直刺皇甫闕的面門。
皇甫闕早有防備,側身避開,雁翎刀橫掃,削斷了老丈的柺杖,銀針釘在石佛的裂紋裡,發出叮的一聲輕響,石佛竟微微顫動,胸口的硃砂符文驟然亮起一道紅光。
“好個京兆府的巡尉,倒是有幾分眼力。”老丈冷笑一聲,抬手扯下臉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張三十餘歲的臉,面色青白,左臉有一道深可見骨的疤痕,正是三年前山火的餘痕,“既已看破,那你今日,也別想活著離開這破廟。”
“你是誰?為何要以邪術害人,假借邪神之名?”皇甫闕握著雁翎刀,步步緊逼,廟內的溫度驟然下降,黃沙在地面上打著旋,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地下鑽出來。
“我是誰?我是這廟的守佛人,是被沈家滿門拋棄的罪人!”此人眼中翻湧著滔天恨意,聲音淒厲,“三年前,沈家藉口山火,拆了這廟的地基,想挖走廟下的寶藏,卻不慎引動邪術,讓廟中石佛染了戾氣,沈家怕擔罪責,竟放火燒廟,將我全家困在廟中,我爹孃妻兒皆被燒死,唯有我被火舌舔了半張臉,僥倖逃生!”
他抬手指向石佛腳下的青石板:“這石板下,並非邪神,而是沈家藏的寶藏,也是他們用來鎮壓邪術的鎖魂陣!他們燒廟毀陣,讓邪術外洩,害了附近無數村民,卻倒打一耙,說這廟出了邪神,讓我成了十里八鄉的笑柄!我今日所做的一切,不過是要讓沈家血債血償,讓所有路過此地的人,都成為鎖魂陣的祭品,喚醒陣中的邪靈,讓沈家永世不得超生!”
皇甫闕心中一震,他查案時曾聽聞,三年前靈應廟山火後,附近的沈家村突然搬離,杳無音信,原來竟是因寶藏和邪術之事。他看著此人眼中的瘋狂,沉聲道:“你以無辜者為祭品,喚醒邪靈,不過是助紂為虐,即便報了仇,也會淪為邪靈的傀儡,與沈家何異?”
“我不在乎!”此人嘶吼著,抬手拍向青石板,口中念著晦澀難懂的咒語,“鎖魂陣開,邪靈降世,以血為引,以魂為祭!”
青石板突然轟然裂開,碎石飛濺,露出下方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黑洞中湧出一股刺骨的寒氣,伴著無數淒厲的哀嚎,一道黑影從洞中竄出,黑影如濃霧般凝聚,化作一個巨大的鬼臉,鬼臉口吐黑煙,直撲皇甫闕二人。
那鬼臉正是被鎖魂陣鎮壓多年的邪靈,因常年吸收廟中香火,又被屍香和生人精血滋養,早已成了氣候。它一現身,廟內的黃沙便瘋狂翻湧,石佛的裂紋越來越大,胸口的硃砂符文紅光暴漲,像是要掙脫佛身。
“今日,你們都得死!”此人見狀,面露瘋狂,竟抬手抓向自己的胸口,生生撕下一塊血肉,擲向鬼臉,“以我之血,助邪靈吞魂!”
血肉落在鬼臉口中,鬼臉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嘶吼,身形暴漲數倍,黑氣裹著黃沙,形成一道龍捲風,將整個破廟籠罩。皇甫闕只覺一股強大的吸力從鬼臉傳來,五臟六腑都像是要被扯出,他咬緊牙關,將雁翎刀橫在胸前,想起臨行前師父所授的鎮邪之法,抬手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刀身之上。
“鎮!”皇甫闕大喝一聲,雁翎刀發出一道耀眼的金光,金光如利劍般刺破黑氣,直刺鬼臉的眉心。鬼臉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身形劇烈晃動,黑氣漸漸消散。
那人見邪靈被制,眼中閃過一絲絕望,他突然撲向青石板下的黑洞,想要與邪靈同歸於盡,卻被皇甫闕一腳踹倒在地。皇甫闕手持雁翎刀,金光裹著刀身,一步步走向鬼臉,刀身劃過之處,黑氣滋滋作響,化作縷縷青煙。
“這鎖魂陣本是鎮邪之用,你以血祭之,引邪靈出世,不過是自尋死路。”皇甫闕的聲音冷冽,刀身直指鬼臉,“今日,我便替天行道,破了你這邪靈,封了這鎖魂陣!”
他揮刀砍下,金光劈在鬼臉眉心,鬼臉發出最後一聲慘叫,化作無數黑氣,被刀身的金光吸盡,消散在空氣中。廟內的黃沙漸漸平息,石佛胸口的硃砂符文紅光褪去,重新恢復成黯淡的印記。
那人倒在地上,看著青石板下的黑洞,眼中的瘋狂褪去,只剩無盡的悲涼:“我不過是想報仇,為何連這點機會都不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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