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舊的商住公寓盤踞在城市老城區的夾縫裡,二十層的樓房外牆爬滿暗色水漬,晝夜車鳴不絕。這裡租金低廉,往來租客流水一樣更換,魚龍混雜。
搬進1407的第三個星期,怪事開始找上門。
每天夜裡零點十二分,只要窗外落雨,樓道通風井裡就會傳上來說話的聲音。不是大喊大叫,是兩個人低聲交談,語調平平,隔著厚厚的牆壁飄進臥室,模糊渾濁,像是人站在很遠的樓底,聲音順著通風管道一層層盤旋往上。
起初只當是樓下住戶閒聊。可住的樓層不低,正常說話絕不可能穿透十餘層樓板傳至十西樓。更奇怪的是,聲音只在下雨天才出現,天晴的深夜整棟樓安安靜靜,半點雜音都沒有。
這天夜裡暴雨傾盆,雨點狠狠捶打玻璃窗,雨幕把外面的霓虹揉成一團團渙散的光斑。屋內只開一盞微弱的床頭小燈,躺在床上,明明門窗關得嚴絲合縫,那股人聲又慢悠悠鑽了進來。
一男一女,語速很慢,字句含混不清。努力集中精神去辨認,也只能捕捉到零星破碎的詞語,賠償、不要報警、就埋那裡。話音斷斷續續,來回重複,聽久了腦袋發脹,耳膜嗡嗡作響。只要雨一停,交談聲瞬間消失,彷彿從未存在。
他輾轉反側睡不著,掏出手機錄下音訊。第二天回放錄音,揚聲器開到最大,大部分依舊是雨聲底噪,可那兩道模糊人聲確確實實記錄在內。
他住進來之前,中介只說這套房上一任租客退租之後空置了大半年,別的隻字未提。
白天上班路過公寓一樓大廳,他攔住值班的保安。保安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常年守在這裡,看著這棟樓起起落落。聽完描述,保安的臉色瞬間沉下來,西下張望確認旁邊沒有旁人,才壓低了聲音開口。
“那聲音,不是現在的人。”
八年前,這棟樓還沒有加裝現在這套通風改造裝置。當時有一對情侶租住在底層負一層的儲物隔間,那地方本來不能住人,貪圖便宜私自搬進去。後來兩個人爆發激烈衝突,出了人命。事發之後兇手連夜逃離,屍體就藏在通風井的底部夾層。一連下了半個月的雨,屍體腐爛的氣味順著管道往上飄,才被樓上住戶察覺,案子這才曝光。
“出事之後負一層隔間全部封死,通風井也做過封堵處理。這麼多年,每逢大雨,管道內部灌滿雨水,氣壓變化,就會把臨死前的對話,一遍又一遍回放出來。”保安眉頭緊鎖,“好多住高層的租客,雨夜都聽見過,不少人嚇得連夜搬家。”
聽完這番話,心底一股寒意順著脊背往上爬。回到1407,他站在客廳通風口格柵前,格柵蒙著一層薄薄灰塵,黑洞洞的孔洞向下延伸,深不見底。
當晚又是大雨。零點十二分,準時,低語再次從幽深的井下盤旋升起。
這一回聲音比往日清晰不少。不再是零碎的詞語,連貫的對話鑽進耳朵。女人的聲音帶著絕望的顫抖,男人的語氣滿是暴戾的脅迫。他站在通風口旁邊,屏住呼吸靜靜聆聽,越聽越不對勁。
保安講的八年前的舊案,對話內容和此刻聽見的,對不上。
舊案的卷宗網上能查到簡略報道,衝突起因是感情糾紛。可今夜管道里的交談,句句圍繞金錢、工地、事故賠償。完全是另外一樁故事。
難道通風井裡面,不止埋了一個秘密?
他心頭懸起疑雲。第二天專門跑檔案館查閱本地舊新聞。八年前的兇案屬實,可內容和昨夜聽到的對話毫無關聯。那這反覆傳來的聲音,又來自哪裡。
回到公寓,他順著樓道一層層往下走。十三樓、十二樓……一路走到底層,負一層的隔間鐵門早己焊死,鏽跡斑斑。旁邊就是巨大通風井的檢修入口,一塊厚重的鐵板牢牢壓住,螺絲全部焊死,多年沒有開啟的痕跡。
他蹲下身,耳朵貼在鐵板表面。沒有下雨,鐵板之下一片死寂,什麼聲音都聽不到。
隔壁雜貨鋪老闆看見他在檢修口徘徊,閒聊間無意透露出另一件舊事。就在三年之前,隔壁工地施工,夜裡出過一起意外。工人墜落身亡,工頭為了逃避鉅額賠償,沒有上報,趁著連夜暴雨,偷偷把遺體扔進了這棟公寓通風井最底部。之後花錢打點,把事情壓了下去。沒過多久工地就完工搬走,這件事,幾乎沒有外人知道。
這一刻,所有碎片全部拼接在一起。
通風井幽深密閉,雨水灌入之後,就如同一個巨大的錄音容器。極度特殊的氣壓、潮溼環境,把臨死之前的對話,永久封存在井道之中。每逢暴雨降臨,環境條件吻合,這段被封存的聲音就會順著管道,一層一層向上回放。
八年前情侶爭執,三年前工地命案。兩樁悲劇,兩段不同的對話,被禁錮在同一個黑暗井道。下雨的夜裡,隨機向上傳遞,傳到樓上住戶的耳朵裡。
他渾身發涼快步回到十西樓家中。深夜再度降臨,大雨滂沱。零點十二分,低語如期而至。
這一晚,管道里傳出的不再是交談。是重物墜落沉悶的巨響,一聲絕望短促的慘叫,之後,歸於一片死寂。
之後斷斷續續,隱約聽見男人慌亂的喘息,低聲盤算如何掩蓋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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