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四章：霧中歸途、廢棄的港灣與陰影中的眼睛
凌晨三點，海霧最濃的時刻。“鬼仔角”淺水灣內萬籟俱寂，連紅樹林中慣常的夜蟲鳴叫都彷彿被濃重的水汽壓制了下去，只剩下潮水舔舐礁石和船體偶爾發出的、細微的“吱嘎”聲。黑暗與霧氣完美地融為一體，將“黑潮號”和它藏身的港灣，包裹在一個與世隔絕的混沌世界裡。
但在這片混沌之中，一種無聲的、緊繃的律動正在悄然進行。
甲板上，僅有的幾盞被罩得嚴嚴實實、光線微弱到幾乎無法穿透霧氣的小燈下，人影綽綽，動作迅速而安靜。傷員被小心地轉移到救生艇和舢板上，優先安置。重要的物資、武器、以及阿鬼那些寶貴的裝置和資料，被打包、固定、分批運下大船。莎蓮娜裹著厚實的毯子，被阿雅攙扶著，臉色在昏黃的光線下顯得愈發蒼白，她緊緊抓著一個隨身的小包裹，裡面是她和林琛僅有的幾件私人物品和一點應急的錢。她的目光一直追隨著林琛的身影，眼神里交織著依賴、恐懼和一絲決絕。
林琛站在艦橋破損的艙門口，最後一次環視這艘承載了他們無數生死與秘密的“黑潮號”。船體上那些新鮮的彈孔和焦黑痕跡，在霧氣和微弱燈光下如同巨獸身上的傷疤。它完成了使命，將他們從南太平洋的絕境帶回這裡，但此刻，它龐大的身軀和嚴重的損傷，已經不再適合接下來的隱秘行動。他們必須暫時放棄它，輕裝簡從，潛入港島。
阮文雄和老梁低聲確認著最後的細節。老梁，那個乾瘦黝黑、眼神卻異常精明的老漁民，此刻完全收起了白日里那副憨厚木訥的模樣，表情嚴肅，手指在海圖上一處極其隱秘、標註著複雜暗流和淺灘的水道上來回比劃，用幾乎聽不見的氣音說著什麼。阮文雄邊聽邊點頭，眉頭緊鎖，顯然這條“捷徑”絕非坦途。
阿鬼在他的工作臺前進行最後的資料備份和裝置檢查。那臺經過改裝的干擾器被小心地裝進一個防水防震的特製箱子裡，旁邊的螢幕上顯示著周圍電磁環境的即時圖譜。幾個微弱的、不規則的脈衝訊號偶爾在邊緣閃爍，又迅速消失，如同黑暗中窺探的毒蛇信子。他快速敲擊鍵盤，設定了幾段延時和迴圈播放的虛假訊號，希望能給可能存在的追蹤者製造一些干擾和錯誤方向。
陳浩靠在舷梯旁，臉色依舊不好，但眼神清亮了不少。他閉著眼，似乎在感受著周圍海水的“脈搏”和霧氣中水汽的流動。他的歸墟之力經過幾日的痛苦梳理，雖然總量遠未恢復，但控制精細度卻有所提升。他試圖用這種感知，輔助判斷周圍環境的細微變化，尤其是水下可能存在的危險。
爛命華則帶著幾個傷勢最輕、也最悍勇的弟兄，進行最後的掃尾和警戒。他那隻暗紅色侵蝕的左臂用厚厚的繃帶緊緊纏裹，外面還套了一層阿鬼用“惰性隔離塗層”處理過的油布，試圖完全隔絕可能散發的異常能量波動。動作間，左臂明顯僵硬不便，但他臉上沒有絲毫痛楚之色，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兇狠。他將幾枚手雷和炸藥小心翼翼地佈置在“黑潮號”的關鍵部位，設定了複雜的延時和觸發機關。
“真要炸了它？”一個年輕的水手有些不忍地看著這艘曾經的家。
爛命華頭也不抬，聲音沙啞：“留在這裡，就是活靶子和線索。炸了，一了百了，也能給追兵留點‘驚喜’。記住，琛哥說了，我們人最重要。船，以後還能有。”
凌晨四點，一切準備就緒。霧氣濃得化不開，能見度不足十米。眾人按照事先安排，分乘三艘救生艇和兩艘僱來的、經過偽裝的小舢板，如同幾片微不足道的落葉，悄無聲息地滑出了“鬼仔角”淺水灣，融入外面那片更加廣袤、更加危險的霧海之中。
老梁親自掌舵領頭的那艘小舢板，阮文雄和兩名最熟悉水性的老水手緊隨其後。林琛、莎蓮娜、阿雅、阿鬼和陳浩集中在第二艘稍大的救生艇上，由爛命華親自操舵。其餘人員和物資分散在後面的小艇上。
航行立刻變得艱難而緊張。老梁選擇的所謂“舊水道”，根本算不上是正規航道，更像是在迷宮般的島礁和淺灘之間，憑藉多年經驗硬趟出來的一條險路。霧氣遮蔽了所有參照物，只能依靠老梁對水流方向、水溫細微差異、甚至空氣中鹽分和氣味變化的敏銳感知，以及阮文雄手中那個精度受限的行動式羅盤來導航。
小艇隊必須以極低的速度，在幾乎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霧中，小心翼翼地規避著隨時可能出現的、隱藏在水下的鋒利礁石和變幻莫測的暗流。發動機被調到最低功率，聲音壓抑沉悶。每個人都屏住呼吸，彷彿一點多餘的聲響都可能驚動霧中蟄伏的怪物，或者引來遠方追兵的注意。
林琛緊緊握著莎蓮娜冰涼的手，另一隻手按在胸口。穩定器持續傳來搏動，幫助他維持著冷靜。他能感覺到眉心“蝕光”的蠢蠢欲動，在這種極致的緊張和壓抑環境下，它似乎也變得異常活躍。他必須分出一部分精力去壓制，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陳浩忽然低聲道：“左前方，水下有東西……很大，不是礁石，在動……很慢。”
掌舵的爛命華立刻微調方向，同時向後打了個手勢。整個小艇隊如同受驚的魚群，微微轉向。幾秒鐘後，前方的霧氣中，隱約可見一個巨大、黝黑的輪廓緩緩劃過，伴隨著低沉悠長的“嗚——”聲，那是一艘夜航的萬噸貨輪！如果他們剛才沒有轉向，很可能已經撞了上去，或者被其航行的尾流和吸力捲入！
眾人驚出一身冷汗。在這樣惡劣的天氣和能見度下，大型船隻的雷達也未必能完全發現他們這些沒有反射訊號的小艇。
航行了約兩個小時後，天色依舊黑暗，霧氣卻開始出現不規則的流動，彷彿被遠處某種力量攪動。阿鬼面前的行動式監測儀螢幕突然閃爍起一陣急促的、頻率奇特的波紋！
“有主動掃描訊號！強度很高！覆蓋範圍很廣！正在從東北方向掃過來！”阿鬼壓低聲音，語速極快，“不是常規雷達！是那種能量特徵掃描！他們在大範圍撒網！”
所有人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對方果然沒有放棄，而且採用了更粗暴、覆蓋範圍更廣的搜尋方式！在這種掃描下，阿鬼那點干擾和虛假訊號很可能被直接穿透或識別！
“老梁！有沒有能完全遮蔽訊號的地方？比如水下洞穴或者特殊地形？”阮文雄急切地透過簡易手勢和低語詢問前面的嚮導。
老梁眯著眼，看著霧氣流動的方向和手中一個老舊的、指標不斷微微顫動的自制“尋龍尺”（一種老漁民看風水找魚群用的簡陋工具，據說對地磁和水流異常敏感），臉上皺紋擠成一團，似乎在拼命回憶。片刻後，他指向右前方一片更加濃重、幾乎如同墨汁般的霧氣區域，那裡隱約能聽到水流撞擊礁石的轟鳴聲。
“那邊！‘黑龍口’！兩山夾一縫，水急礁多，底下有暗河迴流，磁場亂得很！老輩人說連羅盤到了那裡都會發瘋！不知道能不能擋住你那‘電波’，但肯定是這一片最邪門的地方！”老梁咬牙道，“就是……水路更險！弄不好，船毀人亡！”
“沒得選了！帶路！”林琛當機立斷。被掃描鎖定，同樣是死路一條。
小艇隊立刻轉向，朝著那片被稱為“黑龍口”的死亡水域衝去。越是靠近，水流越是湍急，霧氣中開始夾雜著冰冷的水沫。巨大的、形態猙獰的黑色礁石如同巨獸的獠牙，從霧氣中突兀地顯現，又迅速被甩在身後。小艇在洶湧的亂流和密集的暗礁中瘋狂穿梭、跳躍，隨時可能撞得粉身碎骨！所有人都死死抓住船舷或固定物，臉色煞白，連嘔吐都顧不上。
阿鬼面前的監測儀螢幕上的波紋，在進入這片區域後，開始劇烈地扭曲、跳動，最後變成一片毫無意義的雪花點！干擾成功了！或者說，這裡混亂的天然磁場和複雜地形，暫時遮蔽了那種精密的能量掃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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