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皇帝回神,聲音低啞沉肅:“武安侯鎮守隴西多年,根基深厚。你說,他若被逼急了,是否會鋌而走險,揮師東進,行那逼宮作亂之舉?還有你七弟,竟長出了這等膽氣,若是真到了那一步,朕……必不會心軟!”
謝煜沉默了片刻,自皇帝派他前往益州,再到漳縣‘遇刺’,直至廢太子而他為宸王……這一步步,他看得分明。
“父皇是在為新儲鋪路,掃清障礙,也是在為大周江山剪除毒瘤,更是為了天下萬千黎民百姓,父皇用心良苦,只盼七弟能懸崖勒馬,勿要令父皇……難過。”
“咳咳咳……”皇帝胸腔一陣翻湧,忍不住又低聲咳嗽起來。
“父皇!”謝煜連忙上前兩步。
李德已小心翼翼地將溫熱的參茶奉到皇帝嘴邊,皇帝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口,看著近在咫尺的兒子關切的眉眼,一股複雜心緒湧上心頭。
有欣慰,有虧欠,更有一種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後悔。
他推開茶盞,靠在龍椅上,順了順氣,眼底已恢復了一片深沉的帝王心海:“若朗敖果真狗急跳牆,甘願做這個亂臣賊子……”
謝煜神色一凜:“隴西軍若真敢來犯,京畿大營與各地勤王之師並非虛設。然,兒臣以為,朗敖未必敢冒天下之大不韙,行此必死之局。”
對方挾兵自重,必是與京中某些人裡應外合,等一個師出有名。
而他益州之行,亦並非只為安疫。
皇帝冷哼一聲,眸中寒光乍現:“那朕便看看,老七是否真敢背這個弒君弒父的千古罪名!”
說罷,他聲音低緩下來:“朕已派人去接宸王妃和安安,這段時日,就讓她們母子在宮裡住著吧,你也便宜行事。”
謝煜聞言,渾身微震,隨即撩起衣襬,深深叩首下去:“兒臣……謝父皇隆恩!”
這不僅是保護,更是將他最重要的軟肋置於羽翼之下,讓他無需後顧之憂。
這份帝王心術之下的父子溫情,在此刻顯得尤為珍貴。
皇帝看著他伏低的背影,再度放緩了語氣,帶著一絲難得的屬於父親的溫和:“去吧。去做你該做的事。”
“兒臣,告退。”謝煜再拜,起身,步履沉穩地退出了大殿,素色的身影漸漸融入殿外濃重的夜色裡。
皇帝獨自立於空曠的大殿中央,久久未動。
李德悄無聲息地上前,為他披上一件外袍,低聲勸道:“陛下,龍體為重,可要歇了?”
皇帝恍若未聞,良久,才幽幽道:“李德,你說……朕是不是一個狠心的父親?”
李德將頭垂得更低,聲音恭敬而小心:“陛下乃天下君父,所思所慮,皆是為了江山社稷,為了黎民百姓。”
皇帝聞言,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似苦笑,又似自嘲。
“是啊,天下君父……”他喃喃自語,轉身走向內殿,背影在巨大的宮殿映襯下,竟顯得有些孤寂。
天家父子,終究是君臣在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