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剛駐足的李德聽見殿內對話,心頭猛地一沉,暗自驚懼不已。
皇帝這番話,已然明著點破太后今日召集一眾命婦帶閨秀入宮赴宴,悖逆禮法倫常。
殿內,在座宗親神色皆變,一時面面相覷,場面寂然。
屏風後侍立的一眾官眷更是大氣不敢出,氣氛沉凝得讓人喘不過氣。
眾人心裡無不透亮,這場宮宴本就是太后刻意謀劃,藉著為天子選妃的名頭拉攏世家勢力,穩固自家權柄。
可皇帝寥寥數語,直接將這場精心籌備的選親宴,定成了逾制覲見、有違祖禮的舉動。
這話一定性,縱然太后佔著國母之尊,也絕不能在這般名不正言不順的宴席上,替天子擇選妃嬪。
上座太后指尖暗暗攥緊描金紫檀座椅扶手,素來溫婉的鳳眸深處,飛快掠過一絲猝不及防的冷意。
本以為皇帝已隱忍順從,萬萬沒料到他假意妥協,只為當著滿殿宗親與內外命婦的面,晦言駁斥自己。
“皇帝這是搬出祖制禮法,堵予之口?” 太后強壓下翻湧的怒火,語聲沉了幾分。
謝謖微微垂首,身姿挺拔端正,神情沉靜淡然:“兒子不敢。只是祖制在前,史官在側,天下臣民矚目。倘若今日開了君王於宮闈接見外命婦的先例,往後內外無界,既有損母后賢名,亦會亂了宮中規矩。”
一番言辭句句皆是情理兼備,在場之人無人能出言反駁。
他稍作停頓,緩緩抬眼,眼底凝起一層淺淡涼意:“尋常瑣事,兒子自然事事依從母后心意。可朕身為天下之主,一言一行皆系社稷,絕不敢因一己之私壞了禮制,更不願讓母后因朕而落後世非議。”
帝王婚事從不是他與太后二人的私下爭執,關乎皇家禮制與朝堂安穩,即便是太后,也沒有資格繞過祖制規矩,擅自定下中宮主事之人。
太后望著眼前日漸沉穩內斂、心思深藏不露的帝王,心底愈發沉重。
從前的謝謖性情溫順,事事退讓順從,讓她誤以為此人全然拿捏在自己手中。直到今日她才幡然醒悟,自己錯得徹徹底底。
沉默許久,太后壓下滿心鬱結,緩緩開口:“依皇帝所言,中宮長久空置,內廷諸事無人打理,又該如何處置?”
謝謖當即起身行禮,禮數週全分毫不錯:“中宮空懸多時,累得母后費心操勞,皆是兒子的不是。朕意欲從名門閨秀中,任命幾位品性端方的女官,暫代中宮處理一應事務,不知母后意下以為如何?”
太后抬眸看向他,見他方才還態度冷然,轉瞬又主動退步示弱,一時間反倒猜不透他心底真正盤算。
此事她之前提過,卻被皇帝拒了。
良久,她才淡淡抬手,語氣疏離平淡:“陛下既有這般考量,本宮自當應允,此宴便先散了吧。”
眼下她已然沒有別的選擇,只能順著皇帝的話順勢應下。
滿堂宗親皆在,她若是執意再提選妃納嬪之事,便是公然違逆祖制禮法,落個干涉君權、擾亂宮規的名聲,反倒得不償失。
雖事態峰迴路轉,一眾命婦仍是心緒難安,連忙斂衽福身行禮,領著各家閨秀匆匆告退,唯恐言行有失,落下失禮的話柄。
至於能否得天子垂青入選,來日尚有機會,倒也不必急於一時。
謝謖安然坐回原位,面上神色平靜無波。
此番交鋒,他雖穩據上風,臉上卻沒有絲毫得勝的氣焰,依舊是恪守孝道的模樣。
只是經此一場宮宴,足夠宮中上下看清眼下局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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