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言的手微微蜷了蜷。
她話語裡帶著未褪的任性,眉梢微微挑著,那點小心思根本藏不住,明晃晃是在等著看他的反應。
只是這氣話要是落在旁人耳中,免不了又要被嚼舌根,說她朝秦暮楚、水性楊花。
罷了,終究是他沒有好好教她,才叫她這般口無遮攔。
他緩緩垂下眼簾,聲音輕得像被雨絲裹住,幾乎要融進這溼冷的空氣裡:“殿下,此刻時辰尚早,您先好好歇息,一個時辰後,臣便在山門處等您,無論您是否願意,臣都候著。”
話音剛落,陸清商已快步近前。
方才在山道上遠遠望去,他就見殿下一直在與溫言低聲交談,連他先前打招呼的聲音,都沒打斷二人的對視。
兩人湊得極近,說話聲壓得極低,他一句也聽不真切。
心底的焦灼像被雨澆著的野草,瘋長不休,腳下的步子都不自覺快了幾分。
此刻總算站到安寧身邊,他目光掠過溫言,語氣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責問,又滿是對安寧的疼惜:“這陰雨綿綿的,殿下身子嬌貴,溫太傅既有話要與殿下說,為何不請殿下進禪房裡聊?讓殿下站在風口受凍,未免不妥。”
溫言目光平靜地掃過陸清商臉上那抹刻意的溫潤笑意,對其言語間若有似無的針對,恍若未聞。
他僅是朝安寧微微頷首,語氣依舊平淡無波:“殿下既已安頓,臣便不打擾了。”
說罷,他拱手一禮,隨即轉身,與靜立一旁的了無一起,徑直走向那間原本屬於他的禪房。
他走的乾脆,自始至終未曾回頭,也未給陸清商半分多餘的眼神。
那副渾然不在意的姿態,輕慢得如同拂開一粒礙眼的微塵。
這無視,讓陸清商心底的陰暗與不甘如潮水般瘋湧。
他在輕視我。
意識到這一點,陸清商袖中的手無聲攥緊,青筋隱隱凸起。
溫言那雙眼,平靜淡漠,卻比任何銳利的嘲諷更傷人,彷彿他陸清商連同他陸家的潑天富貴,在他中,都不過是無關緊要的俗物,連費神應對都不值得。
這股被無聲蔑視的鬱火,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惱怒與憎惡幾乎要衝破那層精心維持的溫潤皮囊。
可他終究按捺住了,只是緩緩垂下眼睫,將翻湧的戾氣強行壓下,什麼也沒做。
再抬眼時,他面上已恢復了一貫的溫和淺笑,對著安寧柔聲道:“殿下,雨氣寒重,請隨臣進禪房歇息取暖,莫要凍著了。”
溫言離開時,陸清商那一瞬的僵硬與隱忍,安寧盡收眼底,她卻只當沒看見,溫和軟綿地點點頭,任由他引路。
陸清商事先備好的禪房,雖不及方才溫言那間古樸雅緻,卻勝在奢華舒適。
內裡一應陳設皆是上品,雕花木器打磨得光滑溫潤,錦緞軟墊鋪陳得妥帖,一眼便能看出準備之人不俗的品味與實力。
禪房門關上,將外界的雨絲與喧囂一併隔絕。
陸清商親手為安寧斟上一杯熱茶,姿態溫柔得無可挑剔:“這是江南新貢的雨前龍井,用寺中梅花上收集的雪水烹煮,清冽回甘,殿下嚐嚐,看看這茶是否合您的口味?”
安寧接過茶,垂眸淺啜一口,清潤的滋味在舌尖漫開,她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豔,似幽暗的深海驟然落下星河,將整個瞳孔都點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