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寧喉間幾不可察地哽了一下,眼圈微微泛紅,後面的話像是說不下去了,只深深地垂下頭,語氣裡帶著濃重的自責:“父皇,對不起,都是兒臣無能,沒能早做防範,才釀成今日這番慘劇,若兒臣能更警醒些,或許就不會死那麼多人,還連累了無尊者受傷…”
這番說辭,真真假假,虛實相間。
來聖安寺取菩提珠是真,私下安排人手加強外圍警戒也是真,但看到形跡可疑的人是假,抓到賊人也是假。
就是因為對方潛伏得極其隱秘,她的人並未發現任何明確蹤跡,所以她才不敢輕舉妄動,以免打草驚蛇或引發不必要的混亂。
再者,即便她真的抓到了刺客,她也不會告訴皇帝,因為她不想成為樓月白青雲之路的阻礙。
此刻皇帝問起,只希望她這番話,能讓皇帝信服,打消皇帝的疑慮,矇混過關。
皇帝看著她,半晌沒說話。
那目光裡沒有雷霆之怒,也沒有溫和讚許,只有一種源自於父親而非帝王的複雜情緒。
良久,他輕輕嘆了口氣,聲音溫和得像秋日暖陽,驅散了車廂內的拘謹:“不怪你,賊子猖狂,行事狠辣,這不是你的錯。”
看著女兒低垂的眉眼,皇帝心中泛起一絲痠軟。
寧兒是他的第一個孩子,又是這般嬌俏的女兒。
從她出生那一刻起,他看著襁褓裡那個粉雕玉琢的小小一團,心中便暗暗發誓,要將這掌上明珠捧在手心,護她一生無憂。
他從不願讓她沾染朝堂的波詭雲譎、權力的刀光劍影,只想讓她終日與詩書花藝為伴,做個不知愁緒的快樂公主。
所以,她不必像太子那樣,三更天便被叫起,苦讀治國策論,不必日日練習弓馬騎射、琢磨帝王心術。
她只需學習詩書禮儀,懂得賞花品茶,會些風雅之事便足夠。
在朝堂權謀、軍國大事上,她會因為經驗不足而失誤,會因為資訊不全而迷茫,本就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是他這個做父親的,沒有好好教她,她能有如今的見地與魄力,知道提前佈局防範,本就已經是意外之喜,他又怎麼會因此事而責怪她。
況且,冷靜想來,今日若沒有她這番未雨綢繆的暗中佈置,僅靠禁軍正面抵擋,猝不及防之下,死傷必定更加慘重,局勢也可能徹底失控。
她非但無過,反而有功。
略一沉默,皇帝語重心長道:“寧兒,你要記住,以後若是再遇到這般拿不準、心中不安的事情,大可直接來告訴父皇。
以前是朕疏忽了,總覺得你是個女兒家,不必沾染這些,但如今看來,你是朕的女兒,身上流著天家的血,有些事,躲不開,也不必躲。”
他微微傾身,目光溫和地看著女兒的眼睛,試圖驅散她眼中那層若有若無的疏離與畏懼:“你想學什麼,朕都可以教你,朝政、人心、權謀、馭下……
只要你想知道,朕便傾囊相授。”
他頓了頓,聲音裡那份屬於父親的慈愛幾乎要滿溢位來,更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寧兒,朕不僅是這大堰朝的皇帝,更是你的父親。
難道你連自己的親生父親,也不敢全然託付信任,不敢放心依賴麼?”
這番話字字懇切,飽含了一位父親對孩子的真情,讓安寧心尖一顫。
她不禁抬眸,迎上皇帝的目光。
那雙平日裡總是深邃威嚴、令人不敢逼視的眸子,此刻清晰地映著她的身影,裡面盛滿了毫不掩飾的心疼與愧疚,純粹得不含半分帝王的算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