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陽躍出地平線的剎那,第一縷金光落在她沾滿血汙的銀甲上,竟折射出幾分悲憫的柔光。昨夜的烈火已漸漸熄滅,只留下一地灰燼,在晨風裡打著旋,彷彿在訴說著這場以戰止戰的艱難。
楊德興親自押解端木磊往臨時囚營走去,一路踩著凝結的血冰,發出咯吱的脆響。端木磊忽然停下腳步,望著遠處正在收攏屍體的靖軍士兵,喉結滾動:“楊將軍,你我同朝為官時,曾一起在雁門關抵禦過蠻族,難道你真要看著宛國百姓陷入戰火?”
“百姓?” 楊德興冷笑一聲,馬鞭直指端木磊胸口,“你火燒流民大營時,怎麼沒想過百姓?逼迫婦孺守城時,怎麼沒想過百姓?” 他湊近幾步,聲音壓得極低,“若不是你剋扣軍糧,宛軍怎會軍心渙散?若不是你私通西陵,太子怎會暴斃?”
端木磊猛地抬頭,眼中閃過驚恐:“你胡說什麼!”
“我是不是胡說,你心裡清楚。” 楊德興甩開他的胳膊,“顧將軍早已查清,你軍中那個負責傳遞訊息的參軍,是西陵安插的細作。” 他朝囚營努努嘴,“進去好好反省吧,別再做白日夢了。”
囚營是用繳獲的宛軍帳篷搭成的,四周插著靖軍的紅旗。端木磊被推進最內側的帳篷,剛坐下就聽見隔壁傳來熟悉的爭吵聲 —— 是他麾下的兩名副將在互相指責,都說是對方洩露了軍機。他忽然覺得可笑,這些人到死都不知道,真正的叛徒早已被顧雲芷處理了。
此時的帥帳已重新搭起,顧雲芷正對著輿圖發呆。慕若塵端來一碗熱薑湯,放在她手邊:“在想沐瑤城?”
“端木磊說能助我們進城,你信嗎?” 顧雲芷指尖點在沐瑤城的西城門,那裡標註著一處隱秘的水道,“我派去的探子回報,城西確實有暗河,只是年久失修,早已淤塞。”
慕若塵拿起一枚玉珏,在燭光下轉動:“他若真心歸降,自會獻上水道詳圖;若想耍花樣,正好藉機除了後患。” 他忽然按住顧雲芷的手,“你已經三天沒閤眼了,歇會兒吧。”
帳外傳來唐凡的通報聲:“將軍,陳玄武將軍派人送來了沐瑤城的佈防圖。” 顧雲芷頓時清醒,接過羊皮卷展開,只見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守軍的分佈,城西暗河的位置被紅筆圈出,旁邊還寫著 “可通” 二字。
“看來端木磊的戲碼,有人不想陪他演了。” 顧雲芷將佈防圖收好,起身披甲,“傳令下去,明日辰時攻城。”
黎明時分,囚營裡忽然騷動起來。端木磊扒著柵欄往外看,只見靖軍士兵正押著一個披頭散髮的人走過,那人穿著宛軍參軍的服飾,後頸插著塊木牌,上面寫著 “通敵叛國” 四個大字。他忽然明白了什麼,癱坐在地 —— 顧雲芷這是在敲山震虎,也是在告訴他,自己的底細早已被摸清。
楊德興巡視到囚營時,正看見端木磊對著那塊木牌發呆。“顧將軍說了,若你肯獻上暗河詳圖,可饒你麾下副將不死。” 他將一張紙和一支筆從柵欄縫裡塞進去,“想清楚了,給你一個時辰。”
端木磊盯著那張紙,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太子的玉佩在懷中硌得生疼,可想起那些跟著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終究還是拿起了筆。墨跡落在紙上,暈開一個個醜陋的墨團,像極了他此刻的心情。
辰時三刻,靖軍大營響起攻城的號角。陳玄武率部從正面佯攻,吸引守軍注意;顧雲芷則親率五千精兵,帶著端木磊繪製的詳圖,從城西暗河潛入。水道里的淤泥沒到膝蓋,腥臭的氣味讓人作嘔,可將士們誰也沒有抱怨,只是緊跟著前方那道銀甲身影。
“前面就是出口。” 顧雲芷撥開垂落的藤蔓,陽光從洞口照進來,映出城牆上巡邏的宛軍。她打了個手勢,靖軍士兵紛紛抽出兵刃,只待訊號發出便衝殺出去。
就在這時,慕若塵忽然按住她的肩:“等等。” 他指向城牆內側,那裡隱約有反光閃過,“有埋伏。”
顧雲芷立刻示意暫停,從箭囊裡抽出一支鳴鏑,彎弓射向天空。清脆的哨聲在城中迴盪,正面攻城的陳玄武立刻會意,下令暫緩進攻。
城牆上的宛軍聽到哨聲,果然躁動起來。端木磊不知何時出現在城樓,正揮舞著令旗指揮伏兵。他看見洞口的顧雲芷,臉上露出猙獰的笑容:“顧雲芷,你終究還是中了我的計!”
顧雲芷望著城樓上那道瘋狂的身影,忽然笑了。她轉身對身後的將士們道:“按第二套方案行動。” 話音剛落,暗河另一側忽然傳來廝殺聲 —— 唐凡與久幽已帶著另一隊人馬,從端木磊沒標註的水道殺了出來。
端木磊這才意識到自己又輸了,而且輸得一敗塗地。他望著湧上城樓的靖軍士兵,望著遠處飄揚的靖軍大旗,忽然拔出腰間的短劍,狠狠刺向自己的心臟。“太子,屬下無能……”
顧雲芷登上城樓時,端木磊的身體已經涼透了。她望著城外漸漸平息的戰火,將太子的玉佩放在他胸前:“你我之間的恩怨,到此為止了。”
陽光灑滿沐瑤城,百姓們開啟家門,怯生生地看著進城的靖軍士兵。顧雲芷摘下頭盔,露出沾滿塵土的臉龐,忽然高聲道:“開倉放糧,救治傷員!”
歡呼聲從街道各處響起,漸漸匯成一片。慕若塵走到她身邊,看著那些重新展露笑容的百姓,輕聲道:“你做到了。”
顧雲芷望著遠方的天際,那裡正有雁群飛過。她知道,這場戰爭的結束,只是另一場征途的開始。而她,早已做好了準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