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御書房。
沉重的紫檀木門隔絕了外界的喧囂,也隔絕了殿外甲士身上傳來的鐵血寒意。殿內,千年龍涎香在青銅獸爐中嫋嫋升騰,煙霧繚繞,卻驅不散那股令人窒息的沉凝。巨大的蟠龍柱支撐著高闊的穹頂,其上鑲嵌的夜明珠散發著柔和而冰冷的光,將御案後林承天的臉映照得明暗不定。
這位林天皇朝的至尊,身著明黃常服,並未端坐龍椅,而是負手立於御案一側,背對著殿門方向。他的目光落在御案上攤開的一本深褐色獸皮冊子上,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腰間一枚溫潤的九龍佩,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案頭,那捲昨夜頒發的、勒令吳瑾收手的明黃聖旨,被隨意推到一邊,如同被遺棄的抹布。旁邊,是幾個開啟的精美玉盒——九葉紫蘊參、萬年溫玉髓、凝魄安神丹——散發著濃郁的靈光藥香,此刻卻顯得如此諷刺。
腳步聲在空曠的大殿內迴盪,沉穩有力,帶著金戈鐵馬的餘韻。
吳鎮山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一身玄色國公蟒袍,腰懸佩刀,虎目如電,掃過殿內,最終落在林承天的背影上。他大步上前,在御案前三丈處停下,抱拳躬身,聲音洪亮如鍾:“臣,吳鎮山,奉旨覲見!”
林承天沒有立刻轉身。
沉默在殿內蔓延,空氣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只有龍涎香燃燒的細微噼啪聲,以及吳鎮山沉穩有力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半晌,林承天才緩緩轉過身。他的臉上看不出喜怒,唯有一雙深陷的眼窩裡,目光銳利如鷹隼,帶著審視、探究,以及一絲極力壓抑卻依舊洩露的忌憚,牢牢鎖在吳鎮山身上。
“愛卿…平身。”林承天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帝王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吳鎮山直起身,脊樑挺得筆直,如同他戍守的邊關雄峰,不卑不亢。
“謝陛下。”他的目光坦然地迎上林承天,“不知陛下急召臣入宮,有何訓示?”
林承天的視線,緩緩從吳鎮山剛毅的臉龐,移到了御案上那本深褐色的冊子上。他伸出手,指尖劃過冰冷的獸皮封面,那觸感如同毒蛇的鱗片。
“吳卿…”林承天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昨夜,朕的旨意,想必愛卿已經明瞭。萬寶閣之事,到此為止。朕,不希望再看到永安城因此動盪,商路因此阻塞。”
他頓了頓,目光如針般刺向吳鎮山:“愛卿戍邊多年,勞苦功高,朕心甚慰。璇丫頭的傷,朕也甚是掛念,賜下的靈藥,當可助其早日康復。國事家事,當分得清輕重。”
這番話,恩威並施,軟中帶硬。既重申了昨夜聖旨的權威,又用吳璇的傷勢和戍邊之功暗示吳家應知進退,莫要因私憤而壞國事,更隱含警告——皇帝的目光,一直盯著鎮國公府!
吳鎮山臉上沒有任何被敲打後的惶恐或憤懣,反而露出一抹近乎耿直的、屬於武人的“憨厚”笑容。他抱拳,聲音依舊洪亮:“陛下聖明!陛下體恤臣子,恩澤深厚,臣與吳家上下,感激涕零!”
他話鋒一轉,帶著點“武將不懂彎繞”的直率:“只是,陛下讓臣到此為止,臣不敢不從。但昨日瑾兒魯莽,圍了那萬寶閣,雖是事出有因,卻也確實驚擾了百姓。臣昨夜回去,痛斥了她一頓!身為商行主事,行事豈能如此不顧大局?簡直胡鬧!”
他語氣裡帶著“恨鐵不成鋼”的惱怒,彷彿真是一個為女兒不懂事而氣惱的父親。
林承天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吳鎮山這反應…似乎太過順從了?與他印象中那個護犢子又剛硬的鎮國公不符。
“不過…”吳鎮山臉上的“惱怒”迅速轉為一種“突然想起什麼”的恍然,他上前一步,指著御案上那本深褐色冊子,語氣帶著點邀功般的“坦誠”:“陛下!瑾兒那丫頭雖然莽撞,但做事還算有頭有尾。她在萬寶閣‘清點’之時,無意間發現了這本冊子。臣是個粗人,只懂行軍打仗,這上面彎彎繞繞的賬目和名字,看得臣是頭暈眼花!但臣想著,這既然是萬寶閣裡的東西,說不定是什麼要緊的賬本?瑾兒說事關重大,不敢擅專,讓臣務必呈交陛下御覽!”
他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將吳瑾的雷霆手段輕描淡寫為“魯莽清點”,將這本驚天秘賬的來源推給“無意發現”,再以自己“粗人看不懂”撇清干係,最後把燙手山芋直接砸到了皇帝案頭!
林承天眼底瞬間掠過一絲寒芒!好個吳鎮山!好個以退為進!看似憨直,實則狠辣!他早就料到,吳瑾敢那麼做,必有倚仗!這冊子,就是她的倚仗!
“哦?”林承天聲音聽不出波瀾,手指卻在那獸皮封面上重重一按,“萬寶閣的賬本?呈上來給朕瞧瞧。”
早有侍立的小太監躬身上前,小心翼翼地將冊子捧起,送到林承天面前。
林承天並未立刻翻開。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鋒,刮過吳鎮山平靜的臉,試圖從那上面找出一絲破綻,卻只看到一片坦蕩的“愚忠”和“耿直”。
他緩緩翻開第一頁。
燭光下,墨字清晰。
“天武十七年冬,臘月初七,南楚使節團副使‘林幽’,交付‘淬骨寒鐵’三千斤,經北燕商道‘黑駝嶺’,由‘血狼盜’接手,最終流入…犬戎王庭左賢王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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