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璇三姐妹立刻跟上,將依舊驚魂未定的三皇子林暉獨自留在了空曠的前廳。林暉望著吳家眾人離去的背影,又望了望那生機盎然的後花園方向,只覺得渾身發冷,彷彿置身於一頭沉睡的洪荒巨獸巢穴邊緣。他踉蹌著扶住旁邊的柱子,才勉強站穩,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永安城的天…不,是整個林天皇朝的天…從今夜起,徹底變了!而這一切的源頭…就在那片藤蔓之下!
後花園。
月光穿過濃密得如同綠色穹頂的藤蔓縫隙,灑下斑駁的光點。園內奇花異草怒放,靈韻流淌,空氣中瀰漫著沁人心脾的草木清香,濃郁的生命氣息幾乎要化為實質的露珠。這哪裡還是深秋的侯府花園,分明是傳說中的洞天福地!
然而,吳鎮山和三位姐姐踏入此地的瞬間,所有的心思都被那藤架下唯一的景象牢牢攫住。
搖椅還在輕輕晃動,規律的吱呀聲在寂靜的花園中格外清晰。
吳麟…醒了。
他沒有坐起,只是慵懶地側躺在厚實的絨毯裡,一隻手墊在臉頰下,另一隻手隨意地搭在扶手上。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睡意朦朧的眸子,此刻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亮,如同浸在寒潭裡的黑曜石,澄澈,深邃,卻又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平靜。
他醒了多久?剛才那翻天覆地的動靜,他…知道嗎?
吳鎮山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腳步下意識地放輕。吳璇、吳玥、吳瑾也屏住了呼吸,目光緊緊鎖在幼弟身上,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無法言喻的震撼、以及一絲小心翼翼的探尋。
“唔…吵死了…” 吳麟皺了皺鼻子,帶著濃重睡意的、慵懶沙啞的聲音打破了花園的寧靜,像是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
他…抱怨吵?
吳鎮山和三位姐姐的表情瞬間變得無比精彩。
吳麟似乎並未在意他們的反應,他慢悠悠地打了個哈欠,眼角甚至沁出一點生理性的淚花。然後,他抬起那隻搭在扶手上的手,揉了揉眼睛,目光這才懶洋洋地掃過圍在藤架外的父親和姐姐們。
“爹,大姐,二姐,四姐…” 他的聲音依舊帶著沒睡醒的鼻音,軟綿綿的,“大半夜的…都不睡覺…跑花園來賞月啊?” 那語氣,帶著一絲被吵醒後的小小不滿,又透著點理所當然的困惑。
賞…賞月?
吳鎮山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抬頭看了看被濃密藤蔓遮蔽得幾乎看不到多少月光的夜空。吳玥和吳瑾也是面面相覷,哭笑不得。
唯有吳璇,清冷的眸子深處閃過一絲異彩。她看著吳麟那副睡眼惺忪、毫無心機的模樣,又感受著園中這濃郁到化不開的、源於麟弟本源的混沌生機,心中那翻騰的驚濤駭浪,竟奇異地平復了幾分。是了,這才是麟弟。他或許擁有著足以顛覆乾坤的力量,但他的心,始終如同赤子。他不在意這力量從何而來,也不在意它攪動了多少風雲,他只在意…有沒有睡好,有沒有被吵到。
“麟兒…” 吳鎮山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剛才…外面動靜有點大,沒嚇著你吧?”
“動靜?”吳麟又打了個哈欠,揉了揉耳朵,一臉茫然,“哦…好像是有那麼一會兒挺吵的,像打雷…又像敲破鑼…” 他皺了皺眉,似乎在努力回憶那惱人的噪音,“不過翻個身就沒了…嗯,現在清靜了。” 他滿意地點點頭,彷彿解決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翻個身…就沒了…
吳鎮山感覺自己的心臟又被狠狠攥了一下。他張了張嘴,看著兒子那副理所當然的憊懶模樣,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最終只化作一聲無奈的、帶著無盡複雜意味的嘆息。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吳玥溫柔的聲音響起,帶著濃濃的關切,她走上前,細心地替吳麟掖了掖滑落一角的絨毯,“夜裡涼,別凍著了。”
“嗯,謝謝大姐。”吳麟舒服地往絨毯裡縮了縮,像只饜足的貓。
“麟弟,”吳瑾也上前一步,精明幹練的商人氣質此刻只剩下姐姐的柔軟,她變戲法似的從袖中摸出一個油紙包,開啟,裡面是幾塊精緻的、散發著誘人甜香的桂花糕,“餓不餓?二姐剛做的。”
吳麟眼睛一亮,睡意似乎都消散了幾分,毫不客氣地伸手接過一塊,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唔…好吃…二姐的手藝最棒了…”
吳璇站在稍後一點,看著幼弟被兩位姐姐圍著,吃著糕點,一臉滿足的慵懶模樣,清冷的唇角,終於微微向上勾起一個極淡、卻真實無比的弧度。她什麼也沒問,只是靜靜地站著,感受著這劫後餘生、家人安在的溫暖與寧靜。園中那磅礴的生機道韻,此刻彷彿也帶上了家的溫度。
吳鎮山看著眼前這溫馨尋常的一幕,再想想片刻前那毀天滅地的血海魔淵,只覺得恍如隔世。他緊繃的神經終於緩緩鬆弛下來,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感湧上心頭,卻又被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感所取代。
無論外面如何天翻地覆,只要這個憊懶的小子還在家裡,還能吃著他二姐做的點心,還能抱怨被吵醒…這天,就塌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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