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喉結滑動,嚥下了一口苦水。
所有人的心裡,此刻都在極其瘋狂地痛罵著同一句話。
將軍連前線大軍的救命糧何時進的營都不知道。
這主將當的,簡直是天下第一等的笑話!
拿這等酒囊飯袋來鎮守七十萬大軍的命門,主公的眼究竟是瞎到了何等程度!
可是,沒有一個人敢將這句真話說出口。
淳于瓊的資歷太老了,老到當年曾與主公同殿稱臣。
更要緊的是,他背後站著主公最為倚重的謀臣——郭圖。
帳中這四人,不論是資歷尚淺的趙睿呂威璜,還是跟了多年的老部下眭元進,無一人有資格當面指陳其過。
誰若敢在這時候撕破臉面,淳于瓊只需一道“不尊主將”的軍令,就能讓他們人頭落地。
沒管四個手下在想什麼,淳于瓊把手裡的帛書翻了個面。
眼珠在上頭來回掃了兩遍,原先那點見不得人的慌亂褪了個乾乾淨淨。
他從鼻腔裡重重哼出一聲,手臂一揚,將帛書隨意甩在寬大的書案上。
身子順勢往後一倒,結結實實靠回了木榻的軟墊裡。
“審正南多事。”
他抓起案角那隻粗陶茶碗,仰頭大口灌下半碗冷茶,藉著那股子冰涼把心頭的燥熱壓下去。
抬起長滿老繭的手背,隨隨便便抹了抹沾在鬍鬚上的水漬。
“糧道之上出了岔子,那是他審配的職責所在。他領冀州後方排程,這籌措糧秣、遣將發兵、護衛官道,哪一樣不是他份內的事?本將奉主公之命鎮守烏巢,看管大營。這糧車只要進了我的營門,我便算是盡了本分。如今陳恪交卸完畢,帶著人北返。出了我這轅門,他半路上遇到什麼蛇蟲鼠蟻,幹我烏巢何事?”
這套推責的詞說出口,淳于瓊自己都覺得理直氣壯。
他偏過頭,下巴朝著縮在案尾的記事文吏點了點。
“提筆。替我擬一封回執。”
文吏不敢耽擱,趕緊抓起狼毫,在硯臺裡蘸飽了濃墨,鋪開素絹。
淳于瓊端著架子,一字一頓往下念。
“就寫——前番兩百一十七乘糧車,已按時抵達大營,逐車入庫,無半分差池。領隊陳恪一行,食畢歇足,已照常啟程北返,我處未曾扣留一人一馬。糧道之事,還望審治中多費心力,於冀州境內嚴加排查。烏巢一切安好,勿念。”
文吏手腕翻飛,一氣呵成。
呂威璜與趙睿同在下首坐著,聽到這番話,兩人同時抬起頭。
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極快地碰了一下,又各自收回。
聽得太分明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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