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清梧立刻起身,撲到牢門柵欄前。
“東家受苦了……”顧恆的聲音急切而擔憂,他也幾乎是撲到柵欄上,目光掃過裴清梧,覺得她看著還好的時候,才鬆了口氣。
“銀嵐姐和茜桃姐都在錄口供,都無礙的,趙府君封鎖了鋪子,但我們幾個的口供都咬死了絕無下毒可能,也說了那死狗點心絕不可能是我們扔的,府君似乎暗中叮囑了他們仔細查訪。”
聞言,裴清梧點了點頭,而後壓低聲音,語速飛快:“阿恆,你聽我說,有個細節至關重要——我們‘金玉良緣’的金箔邊緣,為了牢固美觀,會用蜂蜜水輕輕黏合,若點心是丟棄後被狗偶然叼食,金箔經摔碰,邊緣必然鬆散或捲翹,但堂上那狗嘴裡的半塊點心,我瞥見上面殘留的金箔片,邊緣似乎是整齊完好的。”
顧恆倒吸一口冷氣:“東家的意思是……”
“這絕不可能是偶然叼食!”裴清梧道:“只能說明,那點心是被人精心處理過,甚至是特意完整地餵給狗的!就是為了坐實所謂‘丟棄毒證被狗誤食’的假象,你設法將這點告知趙使君,或者他信任的人!”
“是,我記下了!這就想辦法!”顧恆的聲音透著振奮:“東家千萬保重,銀嵐姐已經備了柚子葉,預備東家出來後祛晦氣用的。”
說罷,他從斗篷下邊,取出一個漆木食盒,顯是一直被揣在懷裡的:“銀嵐姐說,恐牢獄中吃食不好,給做了魚片粥和蕎麥燒餅,東家先湊合吃,明日我再想辦法為東家送別的。”
接過來的時候,食盒猶觸手生溫。
就在裴清梧想關懷幾句有沒有被燙到,已經有獄卒粗嘎的呼喚聲傳來:“時間夠久了,該回去了!”
顧恆也只來得及留下一句:“東家照顧好自己,”便一步三回頭地留戀離去。
聽著腳步聲漸漸消失,裴清梧重新背靠著牆壁滑坐在地,月光艱難地穿透雲層和高窗,在她蒼白的臉上投下微弱的光斑。
前路艱難,身陷囹圄,但關鍵的破綻已經抓住。
她必須活下去,必須洗清冤屈。
儘管此時沒什麼胃口,她還是打開了食盒,從裡頭取出魚片粥和蕎麥燒餅來。
濃稠瑩白的米粥微漾著熱氣,幾片柔嫩的魚片顯然地浮在米粒間,邊緣微微卷曲,熱氣裹挾著米香和魚香,嫋嫋升起,撞開了牢獄中令人不適的味道,讓她不自覺深吸了一口氣,喉頭微動。
旁的兩塊蕎麥燒餅,也是金黃微焦,烘烤過的麥香撲面而來,餅面上撒了點點芝麻,透著誘人的油潤光澤,掰開來蓬鬆柔軟,一看便是老面精心發酵。
食物的暖香,如同黑暗中悄然亮起的一豆燈火,勾得裴清梧腹中一陣輕鳴,她拿起燒餅,一口咬下,外皮的焦酥與內裡的綿軟,在齒間碰撞間,使麥香盈滿口腔,再舀一勺魚片粥送入口中,米是鮮甜的,魚是嫩滑的,暖意從胃部蔓延開來,驅散掉了寒冷。
讀高中時,因為學業壓力、生物學父親不給撫養費、同父異母的弟弟找事等種種接踵而來,裴清梧罹患了憂鬱症,險些到休學住院的地步,好在最後還是挺過來了。
記得最後一次從心理門診出來,母親帶她去吃牛肉湯麵,專門為她加了一份滷牛肉,薄如蟬翼的牛肉片在湯裡泡透了,剛放進嘴裡就融化。
“乖乖,不管什麼時候,只要人能吃得下飯,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是的,關關難過關關過,她還能吃得下飯,能撐著自己活,什麼都會好的。
趙敘帶著僕從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裴清梧把蕎麥燒餅掰開,泡在魚片粥裡大快朵頤的場景,失笑道:“趙某還以為裴東家在此地受苦,急忙趕來,沒想到,裴東家倒是豁達。”
裴清梧抬頭,見是他,不以為意地笑了笑:“都這樣了,哭天搶地有什麼用,還不是得吃飯。”
“說的是。”趙敘頷首笑著,從身後僕從手裡接過食盒,比顧恆帶來的那個精緻多了,裡頭裝的也是四樣美食,櫻桃肉,鳳尾魚翅,蔥燒海參,水晶龍鳳糕,並一碗冰糖燕窩羹:“原擔憂裴東家吃不好,沒想到,東家鋪子裡的小護衛這般機靈,想辦法給送了吃食來。”
看著食盒裡的珍饈,裴清梧鬱悶地想,自己怎麼就沒多長一個胃呢。
“多謝趙校尉,只是奴家實在吃不下了……”
“是啊,真不巧。”趙敘遺憾道:“既然吃食送到了,趙某就再做些別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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