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睡一會兒……半個時辰後叫我,馬上過年了訂點心的人多……”裴清梧這樣嘟囔著,伏在榻上沉沉睡去。
顧恆洗淨了碗筷,放回了櫥櫃裡,出來便見裴清梧這樣趴著,微微蹙了蹙眉,取了一邊的毯子來,輕手輕腳地給她蓋上。
確實如她所說,臨近過年,訂點心的人倏爾多了起來,都知道這酥山小集的點心新奇又好吃,掌櫃的還是個年輕小娘子,做的東西乾淨,刺史千金都說好的,裴清梧連著幾日都在趕訂單,眼下累出了烏青來,原本清麗的芙蓉面也顯出一絲疲態。
他太過小心,反而不慎碰到了炕桌,發出的動靜,讓銀嵐都抬首望了過來,可裴清梧依舊沒醒。
“東家是太累了。”銀嵐嘆道:“一會兒還要起來,繼續做點心,等我燉些枸杞紅棗排骨湯,最補氣血了,小阿恆你也喝上些。”
顧恆應了一聲,盯著在裴清梧臉上跳躍的燭火發愣。
他在青樓楚館長大,自小見多了美人,豔若桃李的,清如芙蓉的,嬌憨如三春桃花,孤冷如冬日臘梅,但裴清梧落在他眼裡,好像一時不知如何形容。
救他的那一日,如同麥積山石窟裡那些悲天憫人的佛像,後來在俗世煙火中,又覺她宛如一株柳樹,俏麗亭亭,卻自成一片樹蔭,為他,也為她自己撐著個小小的天地。
如今這燭光一勾勒,更覺她睫羽與鼻樑投下的陰影好看至極,是世上最小的林蔭。
不知看了多久,只知銀嵐過來推她:“東家,時辰到了,還有好些點心沒做呢……”
她睡得太香,只是動了動嘴唇,沒抹胭脂膏子,也紅得眼裡,如水洗過的櫻桃一般,豔麗可愛,顧恆心頭一跳,錯開眼去。
“東家?東家!”
銀嵐又推了兩下,裴清梧才悠悠醒轉。
“什麼時辰了已經?”她揉了揉眼發問,聲音帶著貪睡後的慵懶。
“戌時了。”銀嵐答著,眼中閃過一絲心疼:“不然,明日再做吧,這幾日也真是苦了東家。”
她今年二十有二,在她眼中,不論是裴清梧,還是顧恆,都是小她很多的弟弟妹妹。
“早做完,早省心。”
裴清梧起身往廚房走,邊系圍裙,邊看訂單,這會兒該做秦州司馬府上預定的金粟千層旋,即經過她改良後的常州大麻糕。
說是糕,卻更多像是烘烤的餅,將麵糰揉到光滑綿軟,分成等份的小劑子,擀開後包入胡麻炒制的餡料。
爐膛裡的炭火正旺,發出“噼啪”的聲響,將陶鏊子炙得滾燙,生胚貼上去,餅面鼓起細密的小泡,空氣中漸漸瀰漫開面粉與胡麻經火焙烤後特有的焦香。
邊緣酥脆捲翹,酥皮層次分明,密佈的胡麻受熱爆裂,濃郁的熟面焦香與胡麻特有的油脂香氣愈發醇厚。
做好的酥糕層層疊疊如螺鈿,色澤金黃燦爛,胡麻粒粒飽滿如金粟,吃起來酥脆掉渣,內裡軟糯適口,醇香混著微甜,當年裴清梧去常州玩時買了兩塊,驚為天餅,現在搬到古代來,也頗受人喜愛。
餐飲業從古至今都不太好乾,都是辛苦活,裴清梧常看母親頭一天就早早起來,開始備材料、做東西,那一塊又一塊的點心,攢出了裴清梧的生活費和學雜費,也讓母親年紀輕輕就累出了一身的毛病,如今,她也是切身體會到了。
但再怎麼辛苦,也是自己的手藝,是能讓自己不靠別人就吃上飯的手藝,正如當年生物爹出軌且家暴後,是母親提出離婚,獨自撫養自己的底氣,也是自己能在古代安身立命的本事,有了這個小店,她可以過自己想過的生活,不必像原身一樣,花一般的年紀,被磋磨致死,也無處申冤。
做完之後,已是丑時,銀嵐熬不住睡去了,顧恆卻還守在外頭,一邊看書,一邊等她。
醉月樓鴇母怎麼可能讓他讀書,就只阿孃不忙的時候,會教他識字,畢竟是個秦州有名的花魁,顧皎識文斷字,還會寫詩和小令,可他一看見字就頭疼,沒認真學多少。
來了裴清梧身邊後,由於骨子裡的勸學血脈,她也讓他讀書,威脅他不聽話就斷月錢,顧恆才老老實實地捧著本《詩經》看。
“怎麼還在等著,不是說不用陪著我熬,你自去睡就好。”裴清梧擦著手,溫和地笑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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