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晨光漸轉為暖煦時,眾人的倦意終於壓過了興奮。暢慧法師引著大家到齋堂用過早齋,素面配著新採的香椿,倒讓緊繃的神經鬆弛了不少。程高山往嘴裡扒著飯,眼皮已經開始打架:“這覺是非補不可了,不然下午怕是要在亭子裡打盹。” 宮篤行也揉著太陽穴笑道:“確實,年紀不饒人,想當年通宵處理公文都不覺得累。”
原本想要趕回南京駐地的程鳳鳴,此刻雖然依舊顯得精神奕奕,但是到底是年歲大了,倦容也不由的爬上了面龐,在眾人的建議下,也只能同意休整片刻。
靈隱寺早為眾人備好禪房,青灰色的被褥帶著陽光曬過的味道。陳珏躺在硬榻上,聽著窗外隱約的蟬鳴,竟很快墜入夢鄉,夢裡沒有守舊派的阻撓,只有天民小學的孩童在紅辛夷花下朗讀書籍。
或許是疲憊,又或許是靈隱寺真的安靜,總之陳珏這一覺睡得格外安寧。再次醒來時已近未時,寺裡的鐘聲正敲到第三下。陳立峰此刻正舉著相機在院子裡拍紅辛夷花,滿樹的花苞像綴在枝頭的胭脂,偶爾飄落幾片花瓣,恰好落在鏡頭裡。“先生醒了?” 聽到陳珏的客房門響,他轉身時差點撞到門框:“這辛夷花開的比去年開得旺,暢慧法師說,是沾了您詩詞的靈氣。”
院子裡已有笑語傳來,程鳳鳴正對著遠處的冷泉亭比劃:“這亭子選址絕了,比府衙的花園雅緻多了。” 蘇友逸介面道:“何止雅緻,傳聞這‘冷泉’二字還是白居易題的,當年他任杭州刺史時,常來這兒避暑。”
“玉修醒啦。”看到陳珏走來,程鳳鳴笑著打招呼。
“這一覺睡得安穩,倒是讓程公久等了。”陳珏正了正身,挺胸揮臂之間,身上的關節發出一陣輕響,隨之而來的便是周身舒暢。
“老嘍,比不得你們年輕人,沒有那麼多覺了。”程鳳鳴笑著搖了搖頭,看著意氣昂揚的陳珏,眼底閃過一絲羨慕。
“程公老當益壯,身子骨還硬朗著呢。”宮篤行這個時候也從自己的客房之中推門而出,身後跟著的是睡眼惺忪的宮篤定,看著同樣跟在程鳳鳴身旁,臉上依舊帶著睡意的程高山,兩人露出一絲同病相憐的默契。
暢慧法師這時也走了過來,行了合十禮之後:“諸位施主,齋飯已經準備好了,還請隨我來。”
眾人吃過簡單的齋飯後,宮篤行瞄了一眼蘇友雲,蘇友雲秒懂開口提議道:“程公,陳先生,今日機會難得,不妨我們在靈隱寺遊覽一番吧。”
程鳳鳴聽到這話,看了一眼坐在對面的宮篤行一眼,略一沉思便明白過來,開口對陳珏問道:“玉修啊,你意下如何?”
雖然陳珏聲名鵲起,在經筵之後更是被劉永昌金口玉言親封的北境冠冕,但在文壇的地位還是比不上耕耘一輩子的程鳳鳴,天民學派經過一系列的擴充套件,相較於傳承千百年的程家也是相較甚遠。
更何況,程鳳鳴還是如今的江浙刺史,總領江左兩省的監察重責,而程千年更是江蘇牧。因此,程鳳鳴依舊是此地地位最高的人,更別提無論是年齡上,還是考慮兩方之間正處於蜜月期,陳珏都是無論如何都不會拒絕的。
“程公既然有雅興,晚輩自無不可。”陳珏點頭同意了下來,畢竟昨天達成了合作意向,如今正是加深關係的時候,而宮篤行示意蘇友雲開口,一是蘇友云為杭州太守,此地他也算是地主之誼,二來今日的公務,當著總領監察重則的上官面前怠政,總是不妥,但是如果是程鳳鳴主動提議,那麼一切便又不同了。
拜託了暢慧法師之後,一行人簡單的修整一番,便是繼續啟程了。
暢慧法師引著眾人沿曲折的迴廊前行,一路介紹著靈隱寺的風光,紅辛夷花的香氣混著草木清氣撲面而來:“前面便是壑雷亭。” 他指著掩映在綠樹叢中的亭頂,“雨季時泉水撞擊岩石,聲如雷鳴,故而得名。”
陳珏望著壑雷亭的飛簷在辛夷花叢中若隱若現,忽然笑道:“‘壑雷’二字,倒是把水聲寫活了。想來雨季時站在這裡,定能體會‘聲如雷鳴’的壯闊。” 程高山的睡意依舊沒有完全消散,甕聲甕氣接話:“去年梅雨季節我恰好在杭州,聽人說這亭子的欄杆都被震得發顫,當時還不信,今日見了這地勢,倒信了八分。”
沿迴廊前行時,紅辛夷花瓣不時落在肩頭。宮篤定忽然指著廊柱上的斑駁刻痕問道:“這些字看著有些年頭了,是前人題的詩嗎?” 暢慧法師點頭:“據傳這些大多是宋明文人留下的,只是風雨侵蝕,大多已不可辨。唯有‘冷泉’二字,因是白樂天手跡,歷代都妥善保護著。”
眾人湊近細看,指尖輕輕撫過那被歲月磨平稜角的刻痕,彷彿能觸控到千年前文人墨客在此留下的思緒。暢慧法師又指著廊下青苔覆蓋的石階:“每次看到這冷泉,都彷彿能看到當年白樂天常坐此處,聽泉吟詩,如此想來,這些臺階怕是也浸染墨香。”暢慧法師話音剛落,一陣山風掠過辛夷樹梢,簌簌落下的花瓣如紅雪般飄向石階,在青苔上覆了薄薄一層。眾人望著這如夢似幻的景緻,一時都忘了言語,只覺千年前的詩韻與眼前的春光,竟在靈隱寺的一隅悄然重疊。
行至冷泉亭中,陳珏憑欄而立,望著泉水從亭下石縫中湧出,看著亭柱上的楹聯已經模糊難以辨認,不由感嘆時間的消逝與無情,程鳳鳴來到陳珏身旁,開口問道:“玉修可有雅興為這冷泉亭提一副楹聯”
“我怎敢與先賢並立?怕是畫蛇添足,貽笑大方。”陳珏笑著推辭,卻不想暢慧法師聽到這話,雙手合十,開口說道:“陳施主此言謬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