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清道長握著他的手頓在半空，指節微微收緊，原本帶著幾分客套的眼神驟然變了，像是第一次真正認識眼前的年輕人。
之前只當他是個才華橫溢、善於經營學派的學統，此刻才明白，天民學能在短短一年間崛起，靠的不是巧舌如簧的辯論，也不是世家盟友的扶持，更不是靠外界認為的文采，而是這從未改變的立場與志向。
他身後的玄虛道長的聲音此刻竟帶了幾分顫音：“陳學統…… 您.......！”
千言萬語，此刻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在會客廳裡懸了片刻，最終化作一聲長嘆。
他抬手摸了把鬍鬚，眼底的震驚還未褪去。活了近七十年，見過的學者、世家子弟不計其數，那些人或為功名，或為家族，或為教派私利，哪怕嘴上說著 “濟世安民”，眼底藏的終究是名利。可眼前的陳珏，明明已站在大華學問的頂峰，身邊圍繞著總督、太守、世家宗主，卻說自己 “代表的是百姓最樸素的期望”，這份清醒，這份不偏不倚的立場，是他從未在任何人身上見過的。
玄真道長手裡的茶盞晃了晃，茶水濺出幾滴在桌案上，他卻渾然不覺。之前總覺得天民學的崛起是 “時運”，是陳珏 “會辯論、會借勢”，此刻才明白，那所謂的 “時運”，不過是百姓盼著有人為他們做事的 “勢”；那所謂的 “借勢”，不過是順著這份 “期盼”，一步一步把事落到實處。
歷史上的學派，哪一個不是崛起後便成了新的 “上層學問”，轉頭就忘了最初的百姓？可陳珏不一樣，他明明已經 “跳” 出了底層，卻還把 “百姓的期望” 掛在嘴邊，當成學派的根。
這是真的要把這條路走到底。
玄極道長捋鬍鬚的手停在半空，指腹摩挲著鬍鬚末梢，心裡翻湧著說不清的滋味。他想起年輕時在深山道觀裡讀《道經》，總覺得那些遙不可及的 “聖人境界”，是寫在書裡騙讀書人的話。可今日見了陳珏，才突然明白，原來真有人能把這話當成自己的志向，當成學派的魂。
沉默中，一種發自內心的觸動在悄悄蔓延。玄清道長終於鬆開陳珏的手，指尖微微有些發顫，他看著陳珏年輕卻沉穩的臉，突然覺得之前的 “合作” 想法太過狹隘。他們想借天民學的平臺傳揚道學，可陳珏想的是借道學的醫術養生，讓孩子們多學些本事，讓百姓多些實惠，說到底，他們是為了教派，陳珏是為了百姓，這格局，差得太遠了。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從未有過的鄭重與真誠：“陳學統，青城山是您的悟道之地，也是天民學最初起步的地方。去年您在這裡辦青城盛典，我們沒能好好招待；今年您來川蜀辦學，又忙著籌備論道，我們也沒敢打擾。如今論道圓滿，合作也談妥了，晚上常道觀備了一桌素宴，都是觀裡自種的山菜、自釀的清茶，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想借著這青城山的月光，好好請您坐一坐。”
陳珏望著玄清道長眼底的鄭重，又掃過其他道長臉上藏不住的敬佩，心裡清楚，這場談話讓道盟對天民學的認知，從 “可合作的學派” 變成了 “值得追隨的同道”。他笑著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瞭然的溫和：“道長們有心了。青城山既是天民學的起步之地，今日能在這裡與諸位共飲清茶，共話百姓事，是我的榮幸，也是天民學的榮幸。晚上我一定準時赴約。”
玄清道長聞言，臉上露出真切的笑意，再次拱手：“那我們便在常道觀的老君閣候著您！” 說罷，帶著眾道長轉身離去，腳步輕快，背影裡沒了來時的試探，多了幾分篤定，他們或許還不確定陳珏的路能走多遠，但此刻，他們願意相信這個把 “百姓期望” 當根的年輕人，願意陪著他，哪怕僅僅是在青城山這片土地上，做些真正幫到百姓的事。
待道長們走後，趙平昌湊過來，笑著說：“先生，您是沒看見，剛才玄清道長走的時候，腳步都飄了！他們是真服您了，老君閣可是常道觀最鄭重的地方，平時只有重大法會才開，今日為了請您，竟把那裡當宴席場地，這份禮遇，在川蜀可是頭一份！”
陳珏挑眉：“老君閣？倒是聽說過，是青城山看夜景最好的地方吧？”
“何止是好！” 趙平昌看陳珏來了興致，如數家珍般介紹：“老君閣在常道觀的最高處，閣裡供奉著老子的銅像，閣外是一圈雕欄，晚上站在那裡，能看見整個青城山的燈火，還有遠處錦江的波光，別提多壯觀了！而且那裡的素宴，都是觀裡最資深的道長親手做的，用的都是清晨剛採的山珍，比如青城山的冷筍、石耳、靈芝，還有他們自己種的茯苓、山藥，外面根本吃不到！”
陳珏笑著點頭，心裡也多了幾分期待。
他知道，道盟用老君閣設宴，不僅是禮遇，更是一種姿態，認下天民學與青城山的淵源。若能借此機會讓道盟真正成為天民學的盟友，今後在川蜀拓展辦學，無論是選址、招人，還是與地方百姓溝通，都會少很多阻力。道家在民間的聲望，很多時候可比任何官府文書都管用。
傍晚時分，陳珏換上一身素色長衫，跟著趙平昌往常道觀走去。夕陽將青城山染成金紅色，山道上的石階被餘暉照得暖融融的，偶爾有晚歸的道士擦肩而過，見了陳珏，都恭敬地拱手問好，眼底帶著幾分好奇與敬佩。
走到老君閣前，玄清道長已帶著眾道長在門口等候，他們換上了更為莊重的杏黃道袍，腰間繫著繪有云紋的玉帶，見陳珏來，齊齊拱手：“陳學統，裡面請！”
踏入老君閣，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尊丈高的老子銅像，銅像前擺著香爐，燃著淡淡的檀香；閣內的八仙桌上鋪著青布，上面擺著八碟小菜，皆是清清爽爽的顏色：翠綠的冷筍、墨黑的石耳、乳白的茯苓糕、淺黃的山藥片，還有一壺冒著熱氣的清茶，茶香與檀香交織在一起，格外清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