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公子緩了口氣,才輕輕拉了拉侍從的衣角,聲音仍帶著點未散的怯意,“無妨……是我們佔了亭子。”
他垂眸看了眼盞中半成的茶湯,又抬眼望向慕容尚,桃花眸裡盛著雪光,軟聲道,“若不嫌棄,先生……便坐下喝杯熱茶暖暖身子吧。”
話音剛落,他便要伸手去夠桌邊的茶杯。
可手臂剛抬起,便忍不住咳嗽起來,身子晃了晃,忙用手肘撐著石桌,狐裘領口滑開些,露出頸間細弱的鎖骨。
小侍從忙上前替他順氣,急道:“公子!您別亂動!”
慕容尚看著他這副弱不禁風的模樣,指尖摩挲著斗篷繫帶的動作頓了頓,笑意未變,眼底卻多了幾分深探。
方才那聲咳嗽雖輕,卻透著中氣不足的虛浮,倒真應了病弱二字。
他緩步走到亭中另一側坐下,離那爐炭火隔著半臂遠,刻意保持著距離。
“公子身子不適,不必費心。”
小公子咳了好一會兒才止住,臉色又白了幾分,唇上的嫣紅也淡了些。
他望著慕容尚,指尖輕輕絞著狐裘下襬,低聲道:“先生莫怪,我……自小身子不好,讓先生見笑了。”
說罷,他抬手示意侍從倒茶,茶盞遞到慕容尚面前時,還帶著點炭火的餘溫。
慕容尚接過茶盞,指尖觸到杯壁的暖意,抬眼看向對面的人。
他又垂著眼烹茶了,羽睫垂落,遮住眸中神色,只露出頰邊蓬軟的狐毛,襯得那張巴掌大的臉愈發小巧。
風從亭外捲進雪粒,落在他的髮梢,他似是未覺,只專注地轉著茶筅,動作慢得像怕驚擾了盞中的浮沫。
“公子常在此處烹茶?”慕容尚啜了口熱茶,狀似隨意地問道。
那小公子手一頓,茶筅在盞中打了個旋,才低聲應道:“不常……今日是偷跑出來的。”
說這話時,他唇角悄悄彎了彎,帶著點孩子氣的狡黠。
可話音剛落,又想起什麼似的,飛快地抬眼瞟了慕容尚一眼,見他沒露出異樣,才又垂下眼,聲音輕得像呢喃,“伺候的人照顧得仔細,不讓我來這麼遠的地方。”
慕容尚握著茶盞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動了動。
這山寺雖偏,卻也是皇家敕建的靜修之地,尋常人進不來,能在此處長大,這小公子的身份,倒比他先前所想的,更耐人尋味些。
他沒再追問,只望著亭外漫天風雪,笑道:“偷跑出來也好,這雪中山景,比寺裡的庭院,倒多了幾分野趣。”
那小公子聞言,抬眼望向亭外。
雪落得更密了,遠山近樹都裹在白茫茫的雪霧裡,倒真有幾分壯闊。
他看得微微出神,桃花眸裡映著雪光,竟難得露出點鮮活的神色,輕聲道:“是呢……我還是第一次見這麼大的雪。”
慕容尚看著他這副模樣,唇邊的笑意深了些,眼底的探究卻未減。
他端著茶盞,慢飲著熱茶,目光偶爾落在那抹月白身影上,似在賞景,又似在細細打量。
這雪亭中的病弱小公子,像株長在暖閣裡的蘭,嬌弱溫順,卻又在偷跑的雀躍裡,藏著點不為人知的鮮活,倒讓這漫天風雪,都添了幾分意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