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臉上並無太多激動,反而是一種近乎冷靜的激賞。
“玄德公能有此等見識,洞若觀火,直指本源,實非常人所能及。
更難得的是,公雖處逆境,此心未改,此志未移。
僅憑此點,淵先前所為,便不算枉費心機。”
他話鋒一轉,目光如電,直視劉備,問出了更加石破天驚、甚至讓旁聽的昭陽瞬間臉色發白的話語:
“然,玄德公可曾再往深處想過一層?
或許,這治亂迴圈的真正鑰匙,並不完全繫於‘重振漢室’這面旗幟本身是否光輝;
而在於……在這面旗幟之下,能否建立起一套全新的、足以打破數百年迴圈的‘秩序’?”
他語速加快,如同連珠箭發:“您方才提及‘三尺法度’,然蕭何所定《九章律》,在漢初何嘗不是良法?
為何二百年後,卻成了高門望族鑽營巧取、壓迫細民的羅網?
有人曾吶喊‘王侯將相寧有種乎’,而更殘酷的真相或許是——
亂世之中,新王崛起時,最初‘分田畝、輕徭賦’的政令總是真的,能收一時之效,得萬民擁戴。
可待到江山坐穩,龍椅燙熱,那些稅簿、地契、官位……
又會經由各種門路,悄然無聲地,流回原來的世家大族,或新的功臣勳貴手中。
週而復始,如同魔咒。”
陸淵的目光掃過劉備,又似無意地掠過一旁聽得心驚肉跳的昭陽,聲音清晰而冷冽:
“玄德公麾下,關、張、趙諸將,皆是萬夫不當的英豪;
子仲、憲和(簡雍)諸公,亦是難得的幹才。
他日若真有風雲際會,龍飛九五之時,追隨您的功臣猛將、智謀之士,只會更多。
屆時,您將如何安置他們?
效仿高祖,再將這天下田土、州郡,當作酬功之資,分封出去嗎?”
他根本不給劉備喘息思考的時間,語速極快,彷彿在陳述一個冰冷而確鑿的算式:
“我們姑且簡算一筆賬:若將冀州無主荒田分與流民耕種,頭三年或可增產稅糧數十萬斛;
養兵撫民,一時稱善。
但此舉必然觸犯潁川荀氏、清河崔氏、弘農楊氏等盤踞當地數百年之望族的根本利益。
歷史上,似有兩種路徑:一條是玄德公您正在踐行的‘以仁義聚士,以寬厚得民’之路,此路能聚人心,得天下;
另一條,則是昔日商君在秦所行的‘削貴族、強公室、獎耕戰、明法令’之路;
此路能強國家,治天下,然道險且艱,易失人望,難行於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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