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問題輕飄飄地落在桌上，卻像是一塊石頭壓在了眾人心上。
沒有人接話。
陸淵沒有等他們回答，轉身朝院裡候著的僕從們招呼了一聲：
“酒水、飲子端上桌案，大家開宴吧——咱們邊吃邊說。”
僕從們立刻忙碌起來。
一罈罈用陶甕封著的濁米酒被端了上來，壇口的封泥被拍開，清甜的米香立刻瀰漫開來。
另有一壺壺深紅色的梅子飲——那是用丹溪裡特產的野梅子熬製的，加了一點糖，顏色澄澈如琥珀，入口酸甜生津，是專為女眷和孩子們準備的。
陶碗和竹杯流水般擺上了長桌，碗底磕在桌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陸淵起身，走到一隻燃燒著炭火的方鼎邊。
鼎中的木炭己經燒得通紅透亮，一塊塊炭疊在一起，縫隙間流淌著熔岩般暗紅的光。
熱浪蒸騰而上，將他額前的幾縷碎髮吹得微微飄動，隔著一尺遠都能感覺到那股撲面而來的灼熱。
暮色正從院牆上方一寸一寸地壓下來，鼎中的炭火便顯得格外亮；
像是一小片被囚禁在青銅腹中的晚霞，在漸濃的夜色裡固執地燃燒著。
鼎口上橫鋪著幾根打磨光滑的鐵棍，棍身被炭火烤得隱隱發藍，鐵棍之間留著一指寬的縫隙，正好架得住竹籤。
他彎下腰，對幾家過來幫忙的僕從們解釋道：“鼎中發了炭火，鼎上鋪了鐵棍——
只需將醃製好的肉串架到縫隙上，來回翻動，烤到滋滋冒油、肉質熟透就成了。
很簡單，不難。”
說著，他伸手拿過一把竹籤串好的肉串。
僕從們一早就穿好了——肥瘦相間的豬肉塊、鹿肉塊和羊肉塊被切成拇指大小，各自在特製的醬料中醃足了時辰。
醬料是他親自調的，醬清打底，加了碾碎的花椒末和姜蔥汁，還擱了一點蜜糖提鮮。
肉塊在醬料中浸了足足一個時辰，此刻每一塊都均勻地裹著深紅色的醬汁，在暮色中泛著油潤的光澤；
生肉特有的腥氣己被醬香完全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濃郁而誘人的鹹鮮。
他將肉串一根一根地架在鐵棍上，竹籤與鐵棍相觸時發出細小的摩擦聲。
炭火的熱力從下方逼上來，隔著鐵棍的縫隙首舔肉面。
肉塊觸到高溫的瞬間，猛地發出一聲又長又亮的“嗞——”，像是肉在呼吸，在吶喊。
醬汁在高溫下迅速焦化，在肉塊表面凝成一層薄薄的殼，顏色從深紅轉為醬褐，邊緣開始微微起泡。
肥肉裡的油脂被逼了出來，從瘦肉的紋理之間滲出，匯成一顆顆亮晶晶的油珠；
顫顫巍巍地掛在肉塊邊緣，終於墜下去——滴答——砸進炭火中，激起一朵轉瞬即逝的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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