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發那天,鎮政府大院裡本來有十幾個來鎮政府辦事的村民,被這陣仗驚得直愣神,腳像釘在地上似的挪不開步。這訊息緊像長了翅膀似的傳開了,沒一會兒大院就圍滿了看熱鬧的人,裡三層外三層,擠得水洩不通。鄉村裡本來就沒什麼娛樂活動,這樣的場面難得一見,誰都不想錯過,有老人還特意跑巴紮上大呼小叫,招呼閒人,生怕漏了半點細節。
就在巴哈爾古麗揮舞著棍子追打鄉幹部的時候,在齊博的逼迫下,玉蘇甫衝了上去。他是鎮政府的臨時工,四十多歲了,老光棍,白天在計生辦打雜,幫著進村抓大肚婆、打掃衛生,晚上就住在狹小的門衛室。只見他兩步跨到巴哈爾古麗身後,胳膊一伸,像鐵箍似的從背後死死箍住了她,力道大得幾乎要把人勒進自己懷裡。
巴哈爾古麗的胳膊被鎖得動彈不得,手裡的棍子“哐當”一聲砸在凍硬的水泥地上。她拼命扭動身子,嘴裡嘰裡呱啦地罵著維吾爾語諺語,字句都帶著火氣,臉頰漲得通紅,又羞又氣,渾身都在發抖。她活了這麼大,從沒受過這樣的委屈,更沒想過會在這麼多人面前,被一個邋遢的老光棍死死抱住,那份羞恥感,像潮水似的裹住她,幾乎要把她淹沒。
也不知道玉蘇甫是否故意,他把女人抱得又緊又實,巴哈爾古麗掙扎了半天,胳膊始終紋絲不動,反而越掙扎,對方抱得越緊。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情緒也越來越高,原本的衝突,漸漸變成了眾人圍觀的“熱鬧秀”,鬨笑聲、議論聲此起彼伏,吵得人耳朵發鳴。
寒風裡,巴哈爾古麗的頭髮被吹得亂七八糟,一縷縷貼在汗溼的臉頰上,平日裡精心打理的精緻模樣,一點都沒剩下。一個年輕漂亮的書記夫人,被一個五大三粗、衣著邋遢、袖口還磨出毛邊的老光棍死死抱著,這畫面衝擊力十足,圍觀的人笑得更歡了,那些壓抑的鬨笑聲,在冷清的大院裡格外刺耳,像針一樣紮在巴哈爾古麗心上。
玉蘇甫也沒佔到便宜,巴哈爾古麗掙扎的時候,指甲在他胳膊、臉上狠狠挖了幾道血痕,火辣辣地疼,血珠順著破棉襖的袖口滲出來。可他不敢鬆手,心裡只有一個念頭:生怕一鬆勁,巴哈爾古麗又會拿起棍子打人,到時候真傷了人,事情就更難收拾了,他這份臨時工的差事,恐怕也保不住。
直到計生辦的李銀秀帶著幾個女同志趕過來,費了好大勁才把巴哈爾古麗從玉蘇甫懷裡拉開,一起把她送到派出所,這場鬧劇才算徹底結束。
這事兒半天就傳遍了整個亞爾鎮,街頭巷尾的老頭老太太搬著馬紮聚在牆角,裹緊棉襖聊得熱火朝天;飯館裡的食客忘了吃飯,圍著飯館老闆打探細節;就連商店裡買東西的人,也要跟老闆娘扯兩句這事兒,才肯付錢走人,臉上滿是新奇。
“你是沒見那場面,馬書記的老婆被玉蘇甫抱得死死的,臉都紅透了,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可不是嘛,一個好好的少婦被老光棍抱著,這臉算是丟盡了,以後還怎麼在鎮上抬頭做人?”
“也不能怪玉蘇甫,不然棍子還不知道要打到誰身上。不過這老光棍,怕是這輩子都沒這麼近距離接觸過女人!”
議論聲裡有惋惜,有調侃,更多的是看熱鬧的興奮,卻沒人提起,巴哈爾古麗當初為什麼會先動手打人,沒人在意她的委屈和憤怒,所有人都只把這場鬧劇,當成了茶餘飯後的消遣。這樁鬧劇讓鄉下人開了眼界,足足樂了好幾天,走到哪兒都能聽見相關的議論,連走路都帶著股看熱鬧的熱鬧勁兒。
巴哈爾古麗從那天起,就再也沒出過門。她把自己關在家裡,院子大門也拴得死死的,生怕有人闖進來,再提起那天的。她比誰都清楚,全鎮人都在背後議論她,那些話像針一樣,扎得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渾身都不自在,連覺都睡不安穩。
她怕出門,怕一上街就被人指指點點,怕聽見那些含沙射影的議論,更怕看到別人看她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嘲笑,有好奇,還有幾分不懷好意,每一次都能讓她的自尊心碎成一片。
楚君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先倒了一杯熱茶,雙手捧著溫熱的杯壁,把渾身的寒氣一點點驅散,凍得發僵的手指,終於有了幾分暖意。他拿起電話,撥通了黨政辦秘書阿孜古麗的號碼:“阿孜古麗,你把玉蘇甫叫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楚君望著窗外飄落的雪花,腦子裡全是前幾天鎮政府大院的那場鬧劇。他心裡跟明鏡似的,這種看似荒唐的小事,要是處理不好,很可能鬧大,不僅會影響馬木提副書記的聲譽,還可能攪亂整個鎮的穩定,到時候再收拾,就難上加難了。他得好好說說玉蘇甫,既要肯定他的初衷,也要教他做事的分寸,不能再出這樣的紕漏。
“咚咚——”敲門聲響起,楚君心裡一動,這玉蘇甫,倒還長了點記性,知道敲門了,不像以前那樣冒冒失失闖進來,連個招呼都不打。
“進來坐。”楚君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語氣平和。玉蘇甫小心翼翼地坐下來,屁股只沾了椅子的一小角,像是隨時要站起來,雙手拘謹地放在膝蓋上,手指互相絞著,腰桿繃得筆直,眼神卻忍不住東張西望。
楚君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泛起一陣無奈——玉蘇甫沒讀過多少書,不懂分寸,腦子也簡單,容易辦糊塗事。隨即他開口表揚他:“玉蘇甫,那天鬧事的事情,你處理得不錯。關鍵時刻你能站出來,沒讓事情鬧得更大,立了首功,值得肯定。”
聽到表揚,玉蘇甫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腰桿挺得更直了,嘴角咧開,露出了真切的笑容。長這麼大,他很少被人表揚,更別說被書記當面肯定,心裡比吃了蜜還甜。
楚君從抽屜裡拿出兩瓶簡易包裝的“白糧特”,又從錢包裡抽出兩張十元的食堂飯票,一起放在桌上,輕輕推到玉蘇甫面前:“這兩瓶酒和二十塊飯票,是我私人獎勵你的,算是對你這次行為的認可。好好幹,鎮上不會虧待踏實做事的人。”
玉蘇甫看到酒和飯票,眼睛都直了,死死盯著桌上的東西,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趕緊從椅子上站起來,雙手小心翼翼地把東西抱在懷裡,像捧著稀世珍寶似的,聲音都在發顫,一遍又一遍地道謝:“謝謝楚書記!謝謝楚書記!這都是我該做的,是我應該做的!”他心裡又激動又開心,覺得自己這次真是做對了,不僅得到了表揚,還有實實在在的獎勵。
楚君擺了擺手,讓他坐下,語氣一下子嚴肅起來,臉上的笑意也收了回去:“不過,有句話我必須鄭重提醒你。以後辦事要講方式方法,得正經、文明。像這次抱女人的事,以後絕對不能再發生。你好好想想,巴哈爾古麗是馬木提書記的妻子,你從背後死死抱著她,讓她多難堪?外人看了,只會說我們鄉政府的工作人員沒素質、沒分寸,影響太壞了,對我們鎮政府的名聲也不好。”
玉蘇甫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像被凍住似的,隨即急忙辯解,聲音都有些急:“楚書記,我不是故意的。那天情況太緊急了,我不抱住她,她還得打人,到時候傷了人,麻煩就更大了。再說冬天穿得厚,我啥也沒感覺到,真就是純粹想制止她,沒別的意思!”他一邊說,一邊笨拙地比劃著當時的動作,胳膊伸來伸去,臉上帶著幾分委屈,急著證明自己的清白。
楚君皺起眉頭,看著他這副不開竅的模樣,心裡又無奈又生氣——他好言好語跟他講分寸,講影響,這小子倒好,還說出這樣沒分寸的話。他壓了壓火氣,反問了一句:“那你還想感覺到什麼?”他本來想好好跟玉蘇甫講講男女有別的道理,說說做事的分寸感,沒料到對方會說出這麼渾的話。
玉蘇甫卻沒聽出楚君的不滿,反而往前湊了湊,臉上露出幾分猥瑣的笑意,一隻手悄悄抬起來,在自己胸前虛虛地比了個圓滾滾的形狀,帶著幾分得意的竊笑:“楚書記,您是不知道——她的這兩個太大了!我感覺到了。”
楚君的臉瞬間沉了下來,臉色黑得像鍋底,心裡的怒火一下子就冒了上來,燒得他胸口發悶——果然是死性不改,腦子裡全是亂七八糟的東西,竟敢在領導面前說這種渾話,一點規矩都沒有!他再也壓不住火氣,伸手指著門口,厲聲喝道:“玉蘇甫,這種渾話不準再提!現在,馬上離開這裡!”
玉蘇甫卻一點都不在意,反而哈哈大笑起來,笑聲粗嘎,帶著幾分得意,抱著懷裡的兩瓶酒,轉身邁著輕快的步子,大搖大擺地走了,完全沒把楚君的怒火放在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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