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總擔心梁偉新會搶你位置、動你根基,說到底,還是格局窄了。”楚君身子微傾,語氣懇切無半分苛責,“基層幹部排位,從來都是一個蘿蔔一個坑,半點摻不得虛。往後亞爾鎮有提拔機會,我第一個想到你。你跟著我這些年,辦的事、熬的夜、出的力,我都記著,從未虧待你,也從未看輕你。從當初你跟著我紮根亞爾鎮,處理村民宅基地糾紛,到牽頭完成全鎮飲水工程,每一件事我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他頓了頓,續道:“你若真能提拔,原崗位總得有人頂,梁偉新最合適。他本就是副鄉長出身,既有履職能力,經過‘幸福路’專案打磨後,更能扛事負重。到時候你在高處謀劃全域性,他在原崗紮實幹事,咱們上下一心,才能把亞爾鎮的事辦出實績。不光是他,曲衛東、達吾提等人也是後備力量,多培養能幹事的人,搭起人才梯隊,隊伍才能更強,才能真正為老百姓謀福利,才能讓亞爾鎮的發展一步一個腳印,走得更穩、更遠。”
楚君語氣驟沉,目光緊鎖齊博:“你該懂劣幣驅逐良幣的道理。咱們這些裝著百姓、肯幹事、有擔當的人,若總盯著個人得失,忘記肩上的責任操守,那些投機取巧、唯利是圖的人,就會鑽空子搶位置。他們一旦掌權,哪會想著發展經濟、改善民生?只會謀私利、搞內耗,到頭來拖累大局,苦了全鎮百姓——企業難興、就業無門、民生無保,鄉親們日子只會更難。這才是我們最該警惕的底線,是我們身為基層幹部,絕對不能觸碰的紅線。”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語氣放緩,目光滿是期許:“我培養梁偉新,是為了壯大我們的幹事隊伍,讓肯做正事的幹部越來越多。只有亞爾鎮的經濟發展了,村民的日子好過了,你我才有上升的理由與資本。我對你說過不止一次:一個人即使渾身是鐵,又能打幾顆釘?獨木難成林,只有大家齊心協力,擰成一股繩,才能匯聚起推動亞爾鎮發展的強大力量。你想想,要是咱們鎮裡都是有能力、有擔當、願意為老百姓謀福祉的幹部,亞爾鎮的未來必將一片光明。到那時,我們不僅能讓鄉親們過上好日子,自身也能在幹事創業中實現更大的價值,不辜負組織的信任,也不辜負自己的初心。”
“你也別再糾結梁偉新的事了,多把心思放在提升自我、為亞爾鎮發展出謀劃策上。你有豐富的基層工作經驗,這是你的優勢,要充分發揮出來。多深入群眾,走村入戶摸清他們的需求與困難,傾聽他們的心聲,才能制定更貼合實際的政策舉措,才能真正做到急群眾之所急、解群眾之所難。也可以多學習新知識新技能,拓寬視野,提升工作效率與質量,跟上新時代基層工作的步伐。”
“你還要學會與梁偉新等幹部協作配合,大家各有所長,相互學習、相互支援,才能把工作做得更紮實、更到位。日常工作中多與梁偉新溝通交流,尊重他的意見和想法,遇到問題一起商量,共同探討破題之法。想幹成大事,就得聚攏一群有本事、有擔當的人。梁偉新修好‘幸福路’,是亞爾鎮的臉面,是全鎮百姓的福音,也是咱們所有人的功勞;他成長起來,隊伍便多一份力量,對你、對我、對全鎮百姓,只有好處,沒有壞處,只會讓我們幹事創業的底氣更足。”
“你再想想,場鎮辦公樓、敬老院、步行街、綠色農業公司辦公樓,這幾項重點工程全壓在你身上,千頭萬緒、責任重大,稍有不慎就會出紕漏,甚至影響全鎮的發展大局。權力越大,責任越重,我讓梁偉新接手‘幸福路’,是為你分擔壓力,讓你沉下心,把全部精力放在這些更關鍵的工程上,確保保質保量按期完工,給全鎮百姓一個交代——這既是為工作,也是為你,為你的成長鋪路。”
楚君再往前探了探身,語氣愈發懇切:“我的齊鎮長,你往後別盯著眼前那點權力和政績,別再計較個人得失,忘了人心這盤大棋。基層幹事,廣結善緣、少樹強敵、順勢聚力、成事為先,這才是立身之本,也是真正的政治智慧。咱們當幹部,終究是為了百姓,百姓滿意了,咱們的工作才有意義,咱們的付出才不算白費。”
一個小時的推心置腹,沒有指責,沒有說教,卻像一場及時雨,澆透了齊博的心結,解開了他淤積多日的煩悶。他緩緩站起,腰桿挺直,對著楚君深深鞠了一躬,語氣真誠又愧疚:“楚書記,是我糊塗,格局小、私心重、目光淺,誤解了你的一片苦心,辜負了您的信任和栽培。我往後一定放下偏見私心,服從安排,全力配合梁偉新,主動向他學習,一起修好‘幸福路’,抓實鎮裡各項工作,絕不再鬧情緒、拖後腿,一定不辜負您的期望,不辜負百姓的信任。”
楚君臉上立刻綻開欣慰的笑,連忙起身伸手,目光滿是讚許:“這就對了,齊博。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你一直是我最信任、最得力的助手,我相信你能做得更好,相信我們倆能一起,帶著亞爾鎮越來越好!”
兩隻手緊緊相握,掌心的溫度相互傳遞,先前的隔閡、猜忌與誤解,此刻徹底消散,只剩同心幹事、共促發展的堅定與默契,那股並肩前行的力量,在兩人掌心悄然凝聚。
大山的四月天,像個沒長大的孩子,情緒說變就變。上午從縣政府開完會走出大院,還是豔陽高照,暖風和煦得能吹軟人骨頭,路邊杏樹綴著半開的花苞,粉白花瓣被風拂得輕輕顫動,落在楚君肩頭,帶著淡淡的清甜,空氣中都瀰漫著春日的溫柔氣息。
可車子剛駛進亞爾鎮山口,天空就像被人扯下一塊墨色幕布,澄澈藍天瞬間被烏雲吞噬。烏雲如洶湧浪濤,在山巔翻滾碰撞,發出沉悶轟隆聲,彷彿要將整座大山壓垮,連山間的風都變得凜冽起來。
轉眼間,豆大的雨點噼裡啪啦砸落,打在車窗玻璃上,發出清脆密集的聲響,像無數小石子敲打,濺起一圈圈細碎水花,很快便模糊了視線。狂風順著山口灌進,呼嘯著鑽過車窗縫隙,帶著山間的寒涼,遠處麥田翻起墨綠色波浪,此起彼伏,整個世界都被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攪得混沌一片,分不清天與地的界限。
楚君靠在車座上,目光透過模糊車窗,望著窗外朦朧山景,眉頭微蹙。上午的縣委擴大會議開了整整三個小時,議題密密麻麻,從春耕生產的種子保障到鄉村振興的產業發展,從民生保障的細節落實到安全生產的隱患排查,每一項都事關全鎮百姓的切身利益,壓得人喘不過氣。作為亞爾鎮最年輕的鎮黨委書記,剛滿二十歲的他,肩上扛著全鎮數千群眾的期盼,臉上還帶著未脫的青澀,眼神里卻藏著遠超年齡的持重與果決,那份沉穩,是在一次次基層實踐中慢慢沉澱下來的。
車子緩緩駛入亞爾鎮政府大院,停在辦公樓下。雨勢絲毫未減,反倒越下越急,天地間掛起一道雨簾,將整個大院籠罩在潮溼霧氣裡,連辦公樓前的梧桐樹,都被雨水沖刷得發亮。
楚君推開車門,撐開隨身攜帶的黑傘,冰冷雨水瞬間濺溼褲腳,帶著山間涼意順著褲管往上鑽,沁得人打了個輕顫,可他絲毫沒有在意,腳步匆匆朝著傳達室走去。
“楚書記,您回來了。”傳達室的買買提大爺探出頭,笑著招呼,手裡還拿著一塊乾毛巾,“快進來擦擦,看這雨下的,衣服都打溼了,山裡的雨涼,別凍著。”
楚君笑著點頭,快步跑進傳達室,接過毛巾擦去臉上雨水:“大爺,拜爾鎮長和齊鎮長回來了嗎?”他隨口問起,心裡也清楚,這個點兩人多半還在村裡忙活,只是下意識想確認一聲,畢竟這幾場春雨關乎春耕,容不得半點馬虎。
“拜爾鎮長一早就去了烏蘇爾村,說是檢查春耕種子發放,還要看看村民的育苗情況,齊鎮長去了山口村,盯‘幸福路’施工,怕雨水沖壞路基,倆人都還沒回呢。”買買提一邊說,一邊給楚君倒了杯熱水,“都過了飯點,食堂早關門了,您還沒吃飯吧?我這兒有饢,您先墊墊肚子也行。”
楚君接過熱水,指尖傳來暖意,輕啜一口,無奈笑了笑。擔任鎮黨委書記以來,三餐不規律早已是常態,忙起來一碗泡麵、一塊饢就能對付一頓,心裡裝的,全是鎮上的大小事務。
拜爾是維吾爾族女鎮長,為人熱情豪爽,熟悉全鎮的民族風情,和村民們相處得十分融洽;齊博心思細膩,做事嚴謹,下村時常帶些村裡特色小吃回來,分給大家。三人都是單身,平日總伴去巴扎吃飯、聊工作,相處得像家人一樣,可今天兩人都不在,他連個搭伴吃飯的人都沒有。心底掠過一絲落寞,很快便壓了下去——他是書記,本該習慣獨處,更該把精力全放在工作上,百姓的事,比個人情緒重要得多。
他走進辦公樓,樓道里靜悄悄的,只有雨水敲打窗玻璃的聲響,偶爾傳來幾聲辦公室電話鈴聲,在空曠的樓道里迴盪,更顯寂寥。楚君走到辦公室門口開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撲面而來。這是他的習慣,每日曲主任都會安排阿孜古麗把辦公室打掃乾淨、消毒殺菌,楚君素來有輕微潔癖,見不得半點雜亂。這既是生活習慣,也是心理慰藉,在繁雜瑣碎的基層工作裡,守住一方整潔空間,便能守住一份清醒,理清思路,更好地應對千頭萬緒的工作。
辦公室不大,陳設簡單卻規整有序。寬大辦公桌臨窗而放,檔案碼放整齊,旁側書架擺滿基層工作指南、政策法規與文學書籍,那是他平時緩解壓力、汲取經驗的地方,牆角一盆綠蘿葉片翠綠,長勢喜人,給略顯沉悶的空間增添了幾分生機與活力。
楚君把傘靠在牆角,脫下外套掛上衣架,望著桌上堆疊的檔案犯愁,那些都是需要他逐一審閱、批示的材料,可腹中飢餓感陣陣襲來,咕咕作響,提醒他必須先解決吃飯問題,才能更好地投入工作。
他拿起外套,重新撐傘,朝著鎮上巴扎走去。亞爾鎮的巴扎不算大,卻向來熱鬧,每逢巴扎日,十里八鄉的村民都會趕來趕集,蔬果、牛羊、特色小吃琳琅滿目,吆喝聲、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滿是煙火氣,那是亞爾鎮最鮮活的模樣。
今日不是巴扎日,又逢大雨,巴紮上行人寥寥,只剩零星幾個攤位營業,攤主縮在帳篷裡避雨,有一搭沒一搭地招攬顧客,聲音被雨聲沖淡了許多。踩著溼漉漉的石板路,聽著雨水滴落的聲響,腳下偶爾濺起水花,楚君的心情稍稍舒緩,基層工作的壓力、獨處的孤寂,都被這人間煙火悄悄沖淡了幾分。
楚君踩著溼滑石板緩步前行,雨水順著傘沿滴落,在腳邊濺起細小水花。腳步不自覺地走向巴扎深處圖拉汗的飯館,那是他平日最常去的地方,不僅僅是因為飯菜合口,更因為那裡有一份難得的煙火暖意。老闆娘圖拉汗自稱二十四歲,楚君偶然見過她的身份證,按出生年月算,實際已有二十七歲,想來是女人都偏愛年輕些的說法,他從未點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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