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君今晚要去裡玉縣約見王主任和居麥局長，商談鎮政府進人之事。這事事關她的丈夫，但是事情沒敲定前，是不能告訴女人的。他心裡清楚，鎮政府進人人這種事情極為敏感，需嚴格保密，一旦提前洩露，定會引發待調人員的猜測和質疑，若有人向上舉報，不僅進人事宜泡湯，自己也會惹上麻煩，多方運作可能會功虧一簣。
電話那頭靜了幾秒，圖拉汗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委屈的顫音，像根細針，輕輕紮在楚君心上：“你開車從我的飯館路過時，我就站在路邊，就那麼一個大活人，安安靜靜待著，就等你跟我說句話、打個招呼，你怎麼就視而不見？還是說，我在你心裡根本無關緊要，連讓你停一下腳步、說句問候的資格都沒有？你到底有沒有把我放在心上？”
楚君聽著她的話，心一下子揪緊了，沒有半分平日工作裡的底氣，連忙開口道歉：“對不起，姐，是我不好。剛才一路開車，腦子裡全是工作上的煩心事，壓根沒留意到路邊的人，真不是故意的。你別往心裡去，下次我一定多留心。”
平日裡在工作上，楚君向來意氣風發、不卑不亢，哪怕面對上級領導，也始終有自己的分寸，從來不會這般低聲下氣地反覆道歉。可面對圖拉汗的委屈與不安，他卻沒了半點辦法，只能一遍遍地認錯、哄勸。
圖拉汗聽出了他話語裡的真切，心裡那點怨氣也像被溫水澆過似的，慢慢消散了。她的語氣瞬間軟了下來，聲音很輕：“親愛的，我也不是真的要跟你生氣，就是心裡堵得慌，有點委屈，更怕你太忙、太拼，慢慢就忘了我。那你……什麼時候能回來？”
“說不準，就算能回來，也得到凌晨了。”楚君的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隨即傳來女人鼓足勇氣的聲音：“親愛的，我想今天晚上過去陪你。”
楚君猛地一驚，握著手機的手都頓了一下，語氣裡滿是難以置信：“你說什麼？！你要過來？可今天晚上……你怎麼能出來？”他下意識地抬頭看了眼車窗外漆黑的戈壁，心裡瞬間亂了套。
女人輕聲提醒，語氣裡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歡喜：“你忘了？今天是週末，他已經去塔爾市上電大了，家裡就我一個人，今明兩天都沒人打擾我們，我能出來的。”
楚君連忙抬腕看錶，指標指向晚上七點十分——今天竟是星期五！他忙得忘了，這是圖拉汗丈夫去上電大的日子，是他們為數不多能安心相處、無需遮掩的時光。女人的心思，楚君再清楚不過，一股暖意湧遍全身，驅散了疲憊與寒涼，可這份暖意剛冒頭，就被深深地為難壓了下去。
楚君今晚要陪王主任和居麥局長吃飯談事，酒肯定少不了喝，能不能順利回來還不好說；就算能回來，估摸著也得凌晨三四點，風沙很大，夜色正濃，約會的時間實在太晚了。
雖說深夜裡相處，不容易被熟人撞見，更方便些，可風險也跟著翻倍——這個時間點，一旦被人發現，不管是他的仕途，還是圖拉汗的名聲，都會毀於一旦，後果不堪設想。
他只能找了個藉口，歉意地說道：“姐，對不起，今天恐怕真的不行。我去裡玉縣辦的這事特別棘手，能不能順利回來都說不準，就算能回來，也得凌晨三四點了，太晚了。深更半夜的，你一個女人獨自過來，路上又黑又偏，不安全，也容易引人注意，還是改天再說吧。”
電話那頭的圖拉汗，似乎早就料到他會拒絕，語氣裡沒有半分氣餒，反倒多了幾分愈發堅定的執著，一字一句，說得格外認真，像是下了破釜沉舟的決心：“沒事的，你凌晨三四點回來也不影響，我可以一直等你。你一個月前就說過，要帶我出去散散心，玩兩天，擺脫這些家裡家外的繁雜瑣事。我看今天晚上就最合適。我不想再這樣一天一天地等你的回信，不想再這樣小心翼翼、提心吊膽地數著日子等你來接我了。就在今天晚上，我等你回來，你帶我走就好。我只想跟你安安靜靜待在一起，哪怕只有兩天，哪怕去一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不用遮遮掩掩，不用小心翼翼，不用想那些煩心事，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去哪兒都好。”
楚君心裡猛地一震，圖拉汗的話像一顆石子投進心湖，激起層層漣漪。他閉上眼，那些偷偷相處的溫柔瞬間湧上心頭：深夜加班歸來，她端來的熱湯驅散寒涼；他身心俱疲時，她的按摩與話語緩解煩躁；他受委屈時，她的陪伴與傾聽給予慰藉。
這個溫柔又執著的女人，在他被繁雜工作壓得喘不過氣、被冰冷規則束縛得身心俱疲的時候，給了他太多的溫暖，太多的支撐，是他灰暗忙碌的生活裡，唯一的光。楚君一想到，將要和這個溫柔美麗的女人共度良宵，不用被工作纏身，不用小心翼翼地應對各種人際關係，不用遮遮掩掩地相處，心跳就忍不住加速，熱血直往上湧，原本堅定拒絕的心思，也開始動搖，連握著手機的手，都微微有些發顫。
可這份心動，沒能持續多久，就被理智硬生生壓了下去。帶圖拉汗出去的提議，確實誘人，是他連日來最渴望的解脫，可背後的風險，他承擔不起。
楚君沉默了片刻，語氣依舊溫柔，卻多了幾分刻意的推脫：“姐，我也想好好陪你，可這幾天我是真的忙，手頭的事一件接一件，根本抽不開身。你再等等我，等我忙完這陣子，一定抽時間，帶你去你想去的地方，痛痛快快玩兩天。”
圖拉汗一下子就聽出了他話裡的推脫之意，語氣裡帶著幾分生氣的執拗：“不行，我不等了！這件事你早就答應我了，可你一直拖著，從來沒有兌現過。你總是找藉口，總是說忙，我不要你以後的承諾，我要你現在就給我答案！”
楚君心裡清楚，自己躲不過去了。他太瞭解圖拉汗的性子，一旦她認定了一件事，就絕不會輕易放棄，若是自己一直推脫、敷衍，只會讓她更傷心、更委屈，到最後，說不定會鬧得不可收拾。
他只得換了個說法，試圖讓她知難而退。語氣裡帶著幾分刻意的提醒：“姐，不是我不想帶你去，是你走不開啊。你家飯館生意那麼好，天天忙得腳不沾地，還有那麼多雜事要打理，你要是走了，飯館怎麼辦？還有家裡的那些事，你能放得下心嗎？”
沒想到，圖拉汗早就做好了萬全的準備，聽到他的話，語氣瞬間輕快起來，滿是歡喜地急忙解釋：“這你放心，我早就想好了！飯館那邊，我已經跟服務員交代得明明白白，讓她們好好打理，不會出半點問題。家裡的事，我也都安頓好了，孩子們送到爺爺奶奶家了，換洗衣物我也收拾好了，就放在飯館的儲物櫃裡，拿上就能走。我就在店裡等你，等你晚上從縣裡回來，快到亞爾鎮的時候，給我打個電話，我就去216國道邊上等你。我們直接開車去外地，不管你把我帶到哪裡，不管去多久，我都跟著你，什麼都不用管，就安安心心地陪你兩天。”
楚君聽到這裡，心裡徹底明白了圖拉汗的決心，也真切感受到了她的期待與執著，心底翻湧著難以言說的糾結。他的腦海裡，一遍遍回放著和圖拉汗相處的那些溫柔畫面，哪怕是偷偷相處的片刻，她眼裡的歡喜與依賴，都能讓他在繁雜的工作中，尋得一絲喘息的空隙。那些細碎的溫暖，像潮水般湧來，讓他心頭髮軟，幾乎要被這份深情擊潰，徹底放棄所有的顧慮。
可這份柔軟很快被現實拉回現實。他抬眼望向窗外漆黑的戈壁，縣紀委近期公佈的案例彷彿在耳邊迴響，那些基層幹部因生活作風問題被查處，輕則受處分、丟官職，重則身敗名裂、家庭破碎。他與圖拉汗的關係本就見不得光，一旦被抓把柄，多年打拼的仕途、名聲和地位，都會瞬間崩塌。
他想起自己這些年的不容易，從一個普通的基層幹部，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吃了太多苦，熬了太多夜，受了太多委屈，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生怕行差踏錯，毀了自己的一切。他是鎮黨委書記，官不算大，可在亞爾鎮，他的一舉一動都被人盯著，一言一行都可能被無限放大，半點差錯都不能出。
可他又狠不下心拒絕圖拉汗。他清楚地知道，這個女人，為了他，揹負了太多太多。她頂著“紅杏出牆”的罵名，偷偷摸摸地陪著他，不敢讓任何人知道他們之間的關係，連一句公開的問候都成了奢望；她放下自己辛苦經營的飯館，拋開家裡的一切，只為能安安靜靜陪他兩天，這份熾熱的深情與執著，讓他滿心愧疚，更讓他心疼不已。若是他狠心拒絕，他能想象到圖拉汗失望的眼神，能感受到她心底的委屈與絕望，而他自己，也會在無盡的愧疚中，後悔一輩子。
一邊是自己苦心經營的前途、無法推卸的責任，是多年來小心翼翼維繫的一切；一邊是圖拉汗熾熱的深情、滿心的期待，是那段讓他難以割捨的溫暖，是黑暗疲憊生活裡唯一的光。兩種力量在他心底激烈地拉扯、碰撞，一邊是理智的剋制，一邊是情感的沉淪，讓他頭痛欲裂，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抉擇。他反覆在心底權衡，理智一遍遍告訴他，必須拒絕這份誘惑，堅守底線，不能因為一時的衝動，毀了自己的一生，也毀了圖拉汗的名聲。
車子依舊在戈壁公路上疾馳，風吹過車窗，帶著戈壁灘特有的蒼涼與蕭瑟，嗚咽著，像是在訴說著他心底的掙扎與煎熬。楚君的目光平視著前方漆黑的路面，眼神複雜得讓人看不懂，有掙扎，有猶豫，有不捨，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動搖。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車廂裡的空氣都變得凝滯，久到電話那頭的圖拉汗，都開始變得不安，小聲地試探著問道：“親愛的，你怎麼不說話？你到底怎麼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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