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庫甫聽了楚君的叮囑,用力點著頭。他臉上依舊是那副真誠無邪的模樣,眉眼間凝著幾分與生俱來的憨厚木訥,語氣樸實得如同戈壁上的沙礫,卻又透著不容置喙的堅定:“楚書記,我知道了,您放心,您不讓我說,我以後絕對半個字都不提。您是全國優秀黨員,是我們所有人學習的榜樣,我以後一定好好向您學習,做一個像您一樣善良、正直、有擔當的人,好好教書,為亞爾鎮的教育事業貢獻自己的全部力量。”
他性子本就老實巴交,楚君的每一句叮囑,都像針腳般密密麻麻縫在心底,沒有半點多餘的心思,那份不摻雜質的憨厚,在微涼的夜色裡,顯得格外動人。
楚君聽見這話,懸在心頭的那塊巨石稍稍落了些,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絲笑容,輕輕點了點頭,聲音裡裹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疲憊與虛浮:“好,好,這樣就對了。時間不早了,你趕緊進去吧,我也該回去了。”
亞庫甫連連應著,雙手緊緊攥著掌心的五百元錢,那薄薄的紙幣被他攥得發皺起褶,像是攥著一份沉甸甸的溫暖,也攥著一份小心翼翼的希望。他對著楚君深深鞠了一躬,腰彎得極低,脊背繃得筆直,那份誠懇順著弧度毫無保留地流露,又一次鄭重其事地道謝:“謝謝您!楚書記,您慢走!”
說完,他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愣了兩秒,眼神里還凝著未散的感激,才依依不捨地提起腳邊的兩個布包,緩緩轉過身。腳步略顯笨拙,卻又透著幾分輕快,一步步挪進了飯館。他臉上的歡喜與感激,混著那份刻在骨子裡的憨厚,即便被濃稠的夜色裹著,也依舊清晰可辨,像暗夜裡一盞小小的煤油燈,乾淨又明亮。
亞庫甫的感激是純粹的,純粹到只記得楚君順道送他回家的情誼,記得這位溫和的書記平日裡對他這個普通飯館老闆的照顧;那份坦蕩更是毫無修飾,坦蕩到從未想過,眼前這位對他和顏悅色的書記,心底藏著怎樣隱秘又不堪的心事,藏著怎樣一件對不起他的事情。
羞愧與善良,像兩股洶湧的潮水,在楚君的胸腔裡反覆衝撞、撕扯,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吞噬。他是善良的,這份刻在骨子裡的柔軟,讓他無法承受自己辜負了亞庫甫毫無保留的信任;他更是羞愧的,羞愧自己披著“書記”的體面外衣,藏著見不得光的隱秘心事,卻還要心安理得地享受這份最真誠的敬重。更讓他無地自容的是,就在昨天晚上,他還與亞庫甫的妻子圖拉汗,有過一段逾越倫理界限的溫存。
楚君深深吸了一口氣,吸入的全是飯館飄來的飯菜香,混著煙火氣的暖意,卻壓不住心底翻湧的酸澀與慌亂。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胸口劇烈起伏著,連手臂都控制不住地微微發顫,指尖冰涼得像觸到了冬夜的寒霜。
楚君不敢再多看一眼飯館的方向,彷彿那扇亮著燈的門後,藏著無數雙審視的眼睛。他連忙伸手拉開車門,幾乎是逃一般鑽進了駕駛室,指尖慌亂地在方向盤旁摸索著車鑰匙,急切地想要發動車子,逃離這個讓他心神不寧、滿心羞愧的地方。他比誰都清楚,自己再也無法承受這份純粹真誠帶來的重壓,無法再坦然面對亞庫甫坦蕩的笑容,更無法直面自己的背叛與不堪——那是對亞庫甫的不公,更是對自己良知最殘忍的踐踏。
可就在他的指尖剛剛觸碰到冰涼車鑰匙的瞬間,無意間抬眼,目光透過車窗玻璃,恰好看見圖拉汗正笑著送幾位客人出門。她穿著一身素色的連衣裙,長髮鬆鬆地挽在腦後,鬢邊垂著幾縷碎髮,被飯館門口的暖光燈鍍上一層柔和的金光。眉眼間滿是溫順的笑意,嘴角的弧度淺淺的,帶著幾分煙火氣的溫婉,和昨天晚上那個眼底含著嬌羞與忐忑、渾身透著柔軟的女人,既有幾分眉眼間的相似,又判若兩人。
那一刻,楚君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揪住,驟然縮緊,連呼吸都停滯了半秒,心底的羞愧與善良的拉扯愈發劇烈,連指尖的顫抖都變得更加明顯,幾乎握不住那枚小小的車鑰匙。
圖拉汗像是察覺到了什麼,下意識地抬起頭,目光漫無目的地投向路邊的黑暗。當她的視線落在楚君這輛小車,落在駕駛座上那個輪廓分明的身影時,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眼底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喜——那驚喜像暗夜中的星火,轉瞬即逝,隨即又被一陣慌亂徹底取代,連臉頰都泛起了淡淡的紅暈,像熟透的蘋果,藏著難以掩飾的羞澀。她連忙停下了和客人的寒暄,臉上勉強重新堆起笑意,對著客人匆匆欠了欠身,聲音輕柔卻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倉促:“您慢走,下次再來。”
送走客人,圖拉汗便急匆匆地朝著楚君的車子走了過來,腳步輕快,帶著幾分按捺不住的急切。
她和剛走到飯館門口的亞庫甫擦身而過時,只是淡淡地抬了抬眼,輕輕點點頭,語氣裡裹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冷淡與不耐煩:“今晚客人這麼多,你怎麼現在才回來?趕緊進去幫忙,別在這裡磨磨蹭蹭的,耽誤事兒。”
亞庫甫被妻子突如其來的冷淡弄得愣了一下,隨即又憨厚地笑了起來,語氣裡滿是真誠地解釋:“我是坐楚書記的便車回來的,要不然啊,我晚上還不定什麼時候才能到呢!楚書記開了一天的車,太辛苦了,你快過去叫他進來吃頓飯吧!”
他一邊說,一邊朝著楚君的車子用力揮手,臉上的笑容依舊坦蕩乾淨,沒有絲毫察覺妻子語氣裡的異樣,更沒有想到,此刻坐在車內的楚君,正處於崩潰的邊緣,備受煎熬。
圖拉汗的眼神下意識地瞟了一眼駕駛室,眼底的慌亂又深了幾分,指尖不自覺地絞著裙襬,嘴上卻依舊埋怨著亞庫甫,語氣裡帶著幾分刻意的指責,像是在極力掩飾自己內心的急切與慌亂:“你好歹也是個教師,這點基本的禮數都不懂?你剛才怎麼不請他進來?非要等我出來,才說這些廢話。”
可心底對楚君的歡喜,卻怎麼也藏不住,順著眼角的紋路,一點點溢了出來,藏都藏不住。
“我請了,人家不來,說太累了,想早點回去休息。”亞庫甫撓了撓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惋惜,依舊沒有察覺任何異常,轉身就要往飯館裡走。走了兩步,又忍不住回頭,對著圖拉汗細細叮囑:“你還是跟楚書記好好說說,再勸勸他,好歹吃一口再走,別空著肚子回去了。”
“知道了,你趕緊進去吧,別在這裡添亂。”圖拉汗擺了擺手,語氣依舊冷淡,可等亞庫甫的身影徹底走進飯館,消失在燈光裡,她臉上的冷淡便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難以掩飾的歡喜與期待,眉眼間都染上了溫柔的笑意。
她腳步匆匆地朝著楚君的車子走過來,路過路邊的梧桐樹時,下意識地停下了腳步。雙手輕輕拉了拉裙襬,仔細撫平上面的褶皺,又抬手理了理鬢邊的碎髮,指尖溫柔地拂過髮絲,臉上的笑容帶著幾分少女般的羞澀,又有幾分不易察覺的急切,連腳步都變得輕快了許多,像是踩著細碎的星光。
走到車邊,她輕輕敲了敲車窗,指尖的力道輕柔,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楚君心頭一緊,連忙搖下車窗,冷風裹挾著她身上淡淡的煙火氣湧了進來,讓他渾身一僵。女人的聲音輕柔得像夏夜的晚風,帶著幾分試探,又帶著幾分藏不住的歡喜:“小楚!你怎麼現在才回來?我等你等得心焦,走吧,進去坐坐,我有話跟你說。”
楚君看著車窗外的圖拉汗,臉頰瞬間漲得通紅,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破胸膛,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他臉上的神情瞬間變得慌亂不已,眼神飄忽不定,不敢直視她的目光,彷彿那溫柔的眼眸裡,藏著能洞穿他所有心事的光芒。他比誰都清楚,圖拉汗想說什麼,也知道,自己欠她一個解釋;可他更清楚,此刻的任何一句溫情話語,都是對亞庫甫的背叛,都是對自己良知的又一次踐踏,沉重得讓他無法承受。
他連忙壓低聲音,語氣刻意變得客氣而疏遠,臉上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老闆娘,你好啊。”
就是這一句冰冷的“老闆娘”,像一盆刺骨的冷水,瞬間澆在了圖拉汗的頭上,一下子就把兩人從昨天晚上的親密無間,狠狠拉回了此刻的彬彬有禮、形同陌路。
生性敏感多疑的圖拉汗,平日裡哪怕是亞庫甫一句無意的話,她都能察覺出異樣,更別說楚君這刻意為之的疏遠。她一時竟沒反應過來,整個人愣在了原地,臉上的歡喜與羞澀還未完全褪去,又添了幾分疑惑與失落,嘴角的笑容僵住了,一點點往下沉,眼底的光,也一點點暗了下去,像被風吹滅的燭火。
女人微微張開嘴,似乎想說些什麼,想問他為什麼突然變得這麼陌生,想問他昨天晚上說的那些溫柔話語,是不是都是假的,想問他是不是隻是一時興起。可話到嘴邊,卻又不知從何說起,只能那樣呆呆地站在車旁,眼神里滿是複雜的情緒——疑惑、失落、委屈,像細密的雨絲,纏纏繞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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