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這裡，楚君轉身走回自己的座位，穩穩坐定後，伸手拿起桌上的座機，指尖按動號碼盤，撥通了孟書記辦公室的電話。電話響了三四聲，很快就被接了起來，電話那頭傳來李秘書熟悉又禮貌的聲音：“您好，我是李成柏。”
楚君深吸一口氣，悄悄調整了一下語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既恭敬又沉穩，沒有半分慌亂：“李主任您好，我是亞爾鎮的楚君，麻煩問一下，孟書記現在有空嗎？我有重要的事情想向他當面彙報。”
李秘書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應該是起身看了看孟書記的辦公室情況，隨後說道：“楚書記您好，孟書記現在正在和施常委談話，確實不方便接聽電話，您看能不能稍等片刻，過十分鐘再打過來？”
“好的好的，麻煩李主任了，真是多謝。”楚君連忙道謝，掛了電話。
放下電話的那一刻，楚君才發現自己的手心已經冒出了一層冷汗，後背也有些發潮。他坐在椅子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腦子裡反覆梳理著剛才想到的思路，每一句彙報的措辭都在心裡過了一遍又一遍，生怕出現半點疏漏。他心裡跟明鏡似的，這次彙報，說白了就是一場豪賭——賭孟書記能秉持公正，賭自己的判斷沒有出錯，更賭那些被免職幹部的後半輩子命運。一旦開了口，他就再也沒有回頭路可走，等於直接把自己推到了施佳俊的對立面。施佳俊的手段，他早有耳聞，那人最是睚眥必報，不管是誰，只要得罪了他，從來不會有好果子吃，半分情面都不會留。
可一想到沙壩鄉那些血本無歸的百姓，楚君的心就沉不下來。他見過那些村民，他們辛辛苦苦攢了一輩子的錢，有的是養老錢，有的是給孩子娶媳婦的錢，全都投進了那個中草藥基地專案，到最後卻被騙子卷得一乾二淨。他還記得上次去沙壩鄉調研，看到過村民們絕望的眼神，那種哭天無淚、走投無路的模樣，至今還在他腦海裡揮之不去。還有胡開富，為了這事孤注一擲去上訪，差點給整個裡玉縣的政壇帶來一場大地震。他是一名共產黨員，是亞爾鎮的黨委書記，“為人民服務”這五個字，從來不是刻在搪瓷缸上、用來裝點門面的口號，而是深深刻在他心裡的信念。他不能因為害怕得罪上級領導，就對沙壩鄉的事視而不見，就放任那些百姓繼續受苦，放任不公的事情一直延續下去。
十分鐘過得很快，楚君抬手準備拿起電話，桌上的座機卻突然響了起來，刺耳的鈴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響起，打破了屋裡的沉寂。他再次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的緊張，拿起電話，又調整了一遍情緒，恭敬地說道：“李主任您好，我是楚君。”
“楚書記，孟書記現在有空了，你直接跟他說吧！”李秘書的聲音落下後，電話那頭傳來了孟書記沉穩卻帶著幾分疲憊的聲音，聽得出來，他這段時間也承受著不小的壓力：“小楚啊，說吧，什麼事這麼急，非要這會兒找我？”
楚君定了定心神，放慢語速，一字一句平穩地彙報道：“孟書記，我有個緊急情況要向您彙報。就在剛才，我在單位樓下的小飯館裡，遇到了沙壩鄉的幾位同事，他們正在那邊喝酒，我湊過去跟他們聊了幾句，無意中聽到了一件事：前天，他們鄉的胡開富書記、艾買提鄉長兩個人，帶著一份訴狀，還有中草藥基地專案的所有相關資料，一起去了塔爾州。我特意多問了幾句，得知這兩個人之前就在鄉里的公共場合放話，說要去州委、州政府、州人大這些部門，找主要領導告狀，要把‘中草藥基地’專案的所有真相和來龍去脈都揭開，還要把縣委那份不公平的處罰檔案一起遞上去，替自己討回一個公道。”
電話那頭，原本還帶著疲憊的語氣瞬間變得振作起來，甚至能聽出一絲慌亂，孟書記的聲音明顯提高了幾分，帶著緊張問道：“告狀？他們要告誰？小楚，你把事情原原本本說清楚，一點都不能遺漏，哪怕是小細節也別放過！”
楚君能清晰地感覺到孟書記的緊張，他不敢有半點隱瞞，如實彙報：“孟書記，胡開富他們主要是不服縣委的處理意見。他說，這次中草藥基地專案出了問題，沙壩鄉領導班子確實有責任，但絕不是全部責任。現在出了事，縣委、縣政府只處理他們三個人，這就是典型的‘只打蒼蠅，不打老虎’。他還說，施常委才是這個專案的主要推動者，當初是施常委以縣政府的名義，硬逼著這個專案在沙壩鄉落地，還多次開會催促他們加快專案進度，甚至逼著村民和鄉鎮企業墊錢入股。現在專案出了問題，騙子捲款跑了，施常委卻一點責任都沒有，照樣穩坐高位，而他們三個基層幹部，卻成了替罪羊，被一擼到底，他們心裡不服，所以才要去州上討公道，把所有事情都說清楚，讓州上的領導知道這裡面的真相。”
孟書記聽完楚君的彙報，電話那頭再次陷入了沉默，只剩下輕微的呼吸聲傳來。楚君能想象到，孟書記此刻一定是眉頭緊鎖，神色凝重地坐在椅子上，心裡正在反覆權衡這件事。他也清楚，孟書記心裡其實明白，這次的處理意見確實存在不公，只是礙於施佳俊的背景，還有常委會上的壓力，才不得不做出這樣的決定。
其實，當初在縣委常委會上討論沙壩鄉這件事的時候，大家的意見分歧就很大，爭論得異常激烈，一度僵持不下。按照孟書記最初的想法，沙壩鄉出了這麼大的事，造成了這麼大的經濟損失，沙壩鄉政府確實有不可推卸的責任——稽核專案不嚴格，對投資商的監管不到位，對村民的利益也不夠重視，作為鄉領導班子的主要成員，胡開富三個人負主要責任，給予免職處理，並沒有問題。
但施佳俊作為專案引進和推進的主要負責人，又是分管經濟和外商投資的常務副縣長，也應該承擔相應的領導責任。畢竟，這個專案是施佳俊主動提出來的，是他在縣政府常委會上拍板定下來的，也是他強行壓著要在沙壩鄉落地的。他當初對專案的風險視而不見，對投資商的資質稽核也完全缺位，這才導致了最後騙子捲款跑路、村民血本無歸的後果，他怎麼可能一點責任都沒有？
孟書記最初的想法是，施佳俊應當承擔相應的領導責任，給予他嚴重警告處分，還要讓他在常委會上做深刻檢討。縣委必須拿出一個明確、公正的處理意見，這樣才能給沙壩鄉的百姓一個交代，也能給全縣的幹部一個警示，讓大家以後工作都能引以為戒。
可誰也沒想到，在討論處理意見的時候，縣委副書記李玉琪第一個站出來提出反對。至於李玉琪和施佳俊之間有什麼利益糾葛，縣裡沒人能說清楚，也沒人敢去深究。他的觀點很明確：施常委的初衷是好的，也是一心想拉動裡玉縣的經濟發展，想做出點政績，為裡玉縣的百姓謀福利。這個專案，施常委只是牽頭招商引資，負責統籌協調，而專案的具體落地、資質稽核、日常監管，都是縣招商辦和沙壩鄉政府負責的，施佳俊並不清楚投資商的底細，也不知道專案存在這麼大的風險。這些責任，都在相關部門和沙壩鄉政府把關不嚴，跟施佳俊這個分管領導沒有太大關係，不應該追究他的責任。
緊接著，縣裡幾個平時跟施佳俊走得近的常委，也紛紛站出來幫腔，一個個附和李玉琪的觀點，說施佳俊這是“無心之失”，不能因為一個專案的失誤，就否定他之前所有的工作，還說要“保護幹部的積極性”，不能讓踏實幹事的幹部寒心。
孟書記雖然是縣委書記，是裡玉縣的“一把手”，但在常委會上，凡事都要講民主、講團結，不能獨斷專行，關鍵還是要看反對和支援的人數。官場的生存哲學就是這樣：剛易折，柔長存。孟書記心裡清楚，這件事情處理得確實不公平，確實對不起沙壩鄉的百姓，更對不起胡開富三個人，但他也沒有別的辦法——他要是強行堅持自己的意見，就會徹底得罪施佳俊，還會得罪常委會上的大多數人，到時候就會破壞班子的團結，甚至可能影響到裡玉縣的整體工作，最終受損的還是裡玉縣的經濟發展和百姓的利益。
權衡再三，孟書記只能選擇妥協，順著大家的意思，最終只做出了免去胡開富三人職務的處理決定。這份處理意見，讓他心裡一直很不舒服，也一直帶著愧疚，只是他身為縣委書記，有太多的身不由己，有太多的無奈，很多事情都由不得自己做主。
沉默了許久，孟書記才緩緩開口，語氣平淡得不帶任何情緒：“好的，我知道了。”
孟書記的話音剛落，楚君就聽出他有掛電話的意思，連忙開口阻止：“孟書記，等一下，還有一件事，我必須向您反映，這件事也很重要，直接關係到沙壩鄉的穩定，也關係到新任鄉領導班子能不能順利開展工作。”
“你說。”孟書記的語氣緩和了幾分，能聽出他對楚君的信任。楚君在基層工作了很多年，做事沉穩、務實，考慮問題也周全，從來不會無的放矢，更不會沒事找事，他既然特意提出來，就說明這件事確實值得重視。
“孟書記，是關於沙壩鄉三名被免職幹部的去向問題。”楚君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一字一句說道，“縣委的處理決定是，讓胡開富、阿不力肯、艾買提三個人留在原單位，負責追繳騙子捲走的欠款。我認真想了很久，覺得這個處理決定很不妥當，必須及時糾正。”說到這裡，楚君故意停頓了一下，他心裡清楚，自己這是在否決縣委常委會的決議，他想聽聽孟書記此刻的反應，也想給孟書記一點思考的時間。
孟書記果然一下來了興趣，語氣裡帶著幾分急切，催促道：“繼續說，說說你的想法。”
楚君沒有猶豫，當即陳訴其中的利害關係：“孟書記，您想一下，沙壩鄉的三位主要領導已經被免職了，人情世故就是這樣，人在位置上的時候，才有威信，才能說了算；一旦沒了官職，沒人會再買賬。沙壩鄉被騙子騙了這麼大一筆錢，村民們的損失慘重，這三名主要責任人還留在沙壩鄉，而且只是普通幹部，村民們因為自身利益受損，對他們三個人充滿了怨氣和不滿，在群眾眼裡，他們不僅沒有了半點威信，反而成了全鄉村民仇視的物件。”
楚君喝了一口水，繼續說道：“讓他們繼續留在沙壩鄉，不僅起不到任何追繳欠款的作用，反而會讓村民們的怨氣越來越重、越來越憤慨——村民們會覺得，縣委這是在敷衍了事，是在包庇他們，是在繼續傷害他們的利益。而且，以他們目前的精神狀態，也不可能全心全意撲在工作上，他們心裡憋著氣，覺得自己受了委屈，被人當替罪羊，怎麼可能靜下心來追繳欠款？”
楚君的語氣誠懇，條理也十分清晰，每一句話都說到了點子上。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我知道，處分是縣委常委會集體討論透過的，我一個鎮委書記，沒有資格對這個決定說三道四，更不敢質疑常委會的決定。但憑我在基層這麼多年的工作經驗，我敢打包票，這條處理意見最後一定會起反作用，不僅不能解決問題，還會激化矛盾，讓沙壩鄉的局面變得更加混亂，甚至可能引發群體性事件，到時候，後果就真的不堪設想了。”
楚君不提這件事還好，一提及此事，孟書記心裡的火氣瞬間就上來了，語氣裡也帶上了幾分煩躁和不滿。其實，當初在討論免職幹部的去向時，按照常規，被免職的幹部，要麼調回縣裡，安排到氣象局、科委這樣的清閒單位，弄個閒職，不用承擔具體工作，等著退休就好；要麼調到其他鄉鎮，擔任非領導職務，平穩過渡到退休。孟書記一開始就提出，把胡開富等三人調回縣裡，隨便放到哪個清閒單位，給個閒職，不用幹活，等著退休就行，這樣既給了他們一個妥善的安置，也能避免他們留在沙壩鄉激化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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