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時節，南疆的朝陽早早漫進裡玉縣城的條條街巷。清風捲著戈壁獨有的乾爽氣息，又糅合街邊白楊枝葉淡淡的清香，拂面而來暖意融融，溫度拿捏得恰到好處，格外舒心。
週六上午，裡玉縣工行支行營業室內格外安靜，點鈔機接連不斷的輕響，搭配算盤珠子碰撞的清脆動靜，在整潔規整的櫃檯之間悠悠迴盪。周美琪身著平整得體的藏青色工裝，烏黑長髮利落挽起，露出修長白淨的脖頸。她雙手動作輕快利落，有條不紊清點著一沓沓現鈔，神情專注從容，一舉一動盡顯幹練。
二十四歲的周美琪是土生土長的塔裡市人，從財經大學金融專業畢業之後，便分配到這家縣城支行工作。兩年職場時光褪去了她身上所有青澀稚氣，處事利落周全，長相清秀端莊，業務能力更是拔尖，是全行上下人人誇讚的優秀姑娘。今日輪到她值守週末半天班，窗外日光漸漸濃烈，她內心卻滿是輕鬆歡喜，一想到下午便能徹底歇班，心裡早早有了安排，特意約好楚君前來家中，親手烹製他最愛吃的羊肉白菜水餃。
處理完上午最後一筆客戶業務，趁著短暫的空閒間隙，周美琪拿起桌前黑色座機，熟練撥通了楚君的號碼。電話接通的那一刻，她原本工作裡利落的語氣瞬間放軟，嗓音帶著清甜笑意：“楚君，是我呀。我今天只上半天班，下午就休息了，你今日應該也有空，要是沒別的事情就過來吧，我在家包餃子，專門做你愛吃的羊肉白菜餡。”
電話另一端，楚君正閒坐屋內翻看書籍，獨處鄉間難免有些清靜寂寥，聽見周美琪熱忱真切的邀約，當即爽快應聲回應：“好嘞美琪，我收拾一番馬上就過去。”
結束通話通話，周美琪臉上的笑意始終壓不住，低頭繼續整理手頭賬目瑣事，眉眼之間盡是滿心期盼。
另一邊楚君掛完電話，立刻拿出手機撥通亞爾酒店經理的電話，語氣謙和客氣，提出臨時借用店裡車輛出行。經理聽聞連忙滿口應允，直言車輛一直停在酒店後方停車場，隨時都能取用。
楚君道過謝意，轉身走進臥房更換一身簡約休閒的衣衫，簡單整理好自身儀容，拿起日常隨身的雙肩包，將手機、家門鑰匙、工作記事本、錢包還有幾本閒書依次擺放妥當，背起揹包拿好車鑰匙，徑直下樓走向酒店後方停車場。
這輛黑色豐田商務車，是鎮上赫赫有名的女企業家熱孜宛去年執意要贈予他的物件。熱孜宛身為亞爾鎮首富，手握本地大型建築公司，同時也是亞爾酒店真正的幕後老闆，為人豪爽大氣，行事出手大方闊綽。先前楚君屢次出手相助，幫她順利協調酒店擴建用地，化解公司經營途中不少棘手難題，熱孜宛一直記掛這份人情，數次想要將這輛頂配商務車相送，全都被楚君委婉推辭。
一九九六年的南疆大地，私家車依舊是十分稀罕的物件。市面上最為平價的夏利轎車，售價也要七八萬元，這輛進口豐田商務車整體落地價位足足高達四五十萬，這般貴重座駕實在太過惹眼張揚。楚君年紀輕輕身居高位，身兼亞爾鎮黨委書記與鎮長雙重職務，更是縣委孟書記格外看重提拔的心腹骨幹，身邊不知多少雙眼睛時時刻刻盯著他的一言一行。這般價值不菲的私人貴重禮品，一旦收下，很容易落下話柄，引來無端非議。
不過他也沒有徹底回絕對方一番好意，特意讓熱孜宛為自己留了一把車鑰匙。身處基層鄉鎮任職，日常難免遇上突發緊急事務，或是接待外地前來考察洽談的客商，有一輛體面大氣的車子應急代步，遠比調動單位公車更加靈活自由，還能省去層層上報審批的繁雜流程。平日裡楚君向來公私分明，日常下鄉走訪村落，始終騎著陪伴自己許久的舊摩托車，幾乎不會輕易動用這輛商務車。
楚君快步走到酒店停車場，明媚陽光灑落在漆黑車身上，折射出溫潤亮眼的光澤，整車線條流暢大氣，車窗玻璃乾淨透亮。他環顧四周確認周遭沒有旁人，隨即快步拉開車門坐進駕駛位，柔軟細膩的真皮座椅縈繞著淡淡皮革清香，車內空間寬敞大氣，內飾配置精緻考究，在一九九六年的小縣城當中，算得上頂配水準。
驅車出發後，楚君第一時間趕往鎮上冷庫，熟門熟路找到經營生鮮生意的楊老闆，精心挑選半隻肉質鮮嫩、筋膜極少的新鮮羯羊肉，這種肉質最適合用來包餃子。隨後又挑選飽滿水靈的大白菜、鮮脆爽口的芹菜、新鮮辣椒、酸甜多汁的西紅柿，還有一應俱全的蔥薑蒜各類調味食材，順帶購置好幾樣周美琪平日裡愛吃的速凍丸子、滷製肚絲與風味肺片，盡數裝進兩隻紙箱，穩穩放置在車輛後備箱當中。
楚君收拾妥當準備駕車離開，楊老闆快步上前送別，笑著開口說道：“楚書記，樂都和亞庫甫二人已經順利透過筆試考核，今日正好參加面試，有您從中費心打點周旋，這件事基本已經穩了。今晚我在亞爾酒店備好酒席，特意宴請您前來赴宴，提前給兩個年輕人慶賀一番，也藉此好好答謝您一路以來的幫扶提攜。”
楚君再次環顧四周確認無人靠近，這才輕輕擺手，語氣沉穩勸說：“楊總，公務員招錄向來是極為敏感慎重的大事，此次梁寨片區報名人數眾多，最終只錄取二十個名額，同行競爭壓力極大，如今所有人都盯著這場招錄考試。你此刻大擺宴席設宴慶祝，反倒會給兩個年輕人惹來閒話，也會讓我陷入不必要的麻煩之中。這件事萬萬不可大肆宣揚張揚，等到二人正式入職上崗，外界漸漸淡忘這場招錄風波之後，再相聚慶賀也為時不晚。”
楊老闆瞬間恍然大悟，連連點頭認可這番說辭，連連自責思慮不周，當即打消設宴的念頭，直言先把這份心意記下，等一切塵埃落定再另行安排，隨即目送楚君駕車離去。
楚君含笑揮手道別，坐進車內啟動車輛，朝著裡玉縣城方向平穩駛去。車子駛入 216 國道，道路兩側戈壁荒漠與片片綠洲相互交織，蒼勁挺拔的胡楊佇立路旁，成片麥田綠意盎然，遠方巍峨的崑崙山皚皚雪峰隱約可見。整條國道路況平整順暢，車輛行駛安穩平緩，窗外清風裹挾著草木獨有的清新氣息撲面而來，一路景緻悠然愜意。
時至正午，車輛緩緩駛入裡玉縣城境內。彼時的裡玉縣城依舊保留著濃郁淳樸的老南疆風貌，城區主幹道不算寬闊，道路兩旁錯落排布著低矮土坯民居與磚木結構小樓，房屋牆面大多粉刷著潔白石灰，門窗統一漆成深藍與墨綠兩種色調。沿街商鋪一家挨著一家，糧油雜貨店、手工裁縫鋪、五金建材店、家常小飯館應有盡有，店鋪招牌大多采用藍底白字樣式，手寫字型質樸接地氣，滿是濃郁市井煙火氣息。街道之上時常有騎著老式腳踏車的路人穿行而過，清脆車鈴聲此起彼伏，道路之上往來私家車寥寥無幾，一派安逸平和的小城光景。
這般大氣上檔次的商務車行駛在小縣城街道上，格外引人注目，這也讓楚君內心多了幾分顧慮。他向來行事低調內斂，不願太過張揚惹來旁人議論，更不想因為自己開著高檔座駕前去赴約，讓旁人無端揣測非議周美琪，傳出銀行女職員結交富貴之人之類的閒言碎語，無端影響姑娘的名聲。
思慮再三，楚君特意將車子停靠在工行斜對面商場門口的露天停車場。此處恰好處於周美琪下班必經之路，視野開闊清晰，能夠一眼看清工行大門來往動向，同時位置相對僻靜，不會太過招搖顯眼。
停穩車輛之後，楚君緩緩搖下車窗，拿出隨身攜帶的英文版《戰爭與和平》，慵懶倚靠在座椅之上靜心品讀。和煦陽光透過車窗落在書頁之上，周身暖意縈繞，他一邊靜心看書，一邊耐心等候，目光時不時望向斜對面的工行大門，靜靜等候心上人下班。
此時工行營業室內，上午所有業務全部辦結完成，厚重的綠色捲簾門緩緩落下，嘩啦一陣輕響，徹底隔絕門外明媚日光與街邊喧鬧聲響。一眾櫃員紛紛圍在櫃檯周邊，開始仔細盤點當日賬務，逐一核對賬目明細，認真登記各類工作臺賬，整套流程細緻繁瑣，全程下來至少需要一個小時才能全部完成。
楚君靜靜坐在車內等候，閒暇之餘輕輕翻動書頁，神色從容淡然。他年紀輕輕面容俊朗利落，五官輪廓分明，眼神沉靜內斂，單單靜坐一處，周身便透著遠超同齡人的成熟穩重氣場。
而在縣城另一處，縣政府大型會議室內氣氛肅穆凝重，裡玉縣一九九六年鄉鎮公務員招錄面試正式拉開帷幕，迎來整場招錄流程裡最為關鍵的環節。
本次鄉鎮公務員招錄共計放出二十個正式編制名額，錄取人員統一定點分配至各個鄉鎮就職。全縣範圍內兩百多名考生踴躍報名，其中不乏應屆畢業生、基層臨時工作人員以及在崗鄉村教師等各類人群。雖說入職之後需要紮根偏遠鄉鎮工作，可眾人依舊爭相報考，人人都想穩穩捧住這份安穩體面的鐵飯碗，最終報名人數遠超招錄工作組最初預估。
昨日上午十點，筆試考核準時開考，考場直接設定在縣政府大會議室之內，考場桌椅整齊分隔擺放，監考工作人員神情嚴肅嚴謹，一眾考生伏案低頭認真作答。本次招錄考試精心準備十套不同考卷，每位考生拿到的試題各不相同，考生之間無法互相核對答案，從根源之上杜絕了考場作弊的可能性。
亞庫甫與楊樂都二人並肩坐在考場之中，內心難免生出幾分緊張忐忑，手心微微冒出細汗，心底深處卻依舊底氣十足。二人平日裡紮根亞爾鎮，一人任職鄉村教師，一人擔任基層村幹部，平日裡工作踏實勤懇。此次一同報考鄉鎮綜合管理崗位，考前半個多月時間裡，楚君特意多方奔走，想方設法集齊整套備考題庫，請來專業人士為二人梳理考試重點，講解答題思路，還陪著二人反覆背誦知識點，一遍遍模擬考場答題流程。
二人拿到試卷之後沉著冷靜，逐字逐句仔細審題，將平日裡熟記於心的知識點與答題思路，有條不紊填寫在答題紙之上，下筆沉穩認真。得益於前期充足完備的備考準備，整場筆試作答過程格外順暢，幾乎沒有遇到難以解答的難題，走出考場的那一刻，二人心中懸著的大石已然落下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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